憶海北

                               胡彪


    憶海北﹐最憶是煙臺。芝罘島頭觀滄海﹐毓璜頂上聽松濤﹐何日歸去來﹖

    煙臺城市不大﹐地處山東半島東部﹐位于黃渤海交界處﹐南依高山﹐北臨
大海。市內制高點是毓璜頂﹐頂上是一座道觀﹐山門的石牌樓正中刻有“小蓬
萊”三個大字﹐兩側門柱上是一付對聯﹐“天下文章莫大於是﹐一時名士皆從
其游”﹐耳門上方也刻有字﹐一邊是“觀海聽濤”﹐一邊是“吟風弄月”。在
山頂處憑欄北眺﹐整個煙臺市區盡收眼底﹐放眼望去﹐天高海遠﹐水天線處﹐
波光澹澹﹐白雲與白帆難以分辨﹐趕上秋風颯颯﹐四圍松林發出陣陣濤聲﹐還
真是名付其實的觀海聽濤。對于觀海聽濤﹐很小便有了感受﹐至于吟風弄月﹐
則到如今仍麻木不仁。

    少時登高北眺﹐望的主要是港外的那座海島。那島便是秦始皇東巡時登過
的芝罘﹐叫它海島﹐其實只是半島﹐有一窄頸與煙臺陸路相聯。芝罘島為煙臺
的門戶﹐與威海外劉公島的戰略地位相同﹐彈丸之地﹐駐有重兵﹐二者都有不
沉母艦之稱。



    六十年代末﹐父親曾在島上領過兵﹐每月只回家一次﹐每次只住兩三天。
父親不在家的日子﹐母親的脾氣甚躁﹐而我正處于猴子上樹的年齡﹐三天兩頭
惹事﹐一惹事﹐母親准抄燒火棍。那玩藝兒打在皮肉上﹐留下道道黑印﹐洗去
黑印﹐則顯出紅印﹐其中姣姣者過兩天還變紫。我常去毓璜頂﹐于觀海聽濤處﹐
撫摸著身上的道道紫印﹐隔海望父﹐盼望能跟父親到芝罘島去﹐他從不打我。

    後來﹐父親還真帶我去了。那是母親生病住院﹐無人照看我﹐父親便把我
帶到島上﹐托給一個砲兵連的炊事班。我與大兵和大砲廝混了半個月﹐那半個
月過得非常快活﹐不用上學﹐不挨燒火棍﹐還常有海鮮吃﹐我真希望母親老這
么病著別出院。

    炮連駐地往北翻過一座小山便是後海。一退潮﹐露出大片礁石﹐那一帶海
物奇多﹐淺灘上有蛤蜊､螃蟹､海蠣子﹐深水區有海參､海螺､扇貝。因附近
被劃為軍事禁區﹐海物便成了戰士們的專享﹐連裡常派人去趕海改善伙食。我
跟著去趕了一次海蠣子。海蠣子﹐學名牡蠣﹐英文叫Oyster﹐貝類﹐附著在礁
石上﹐有鋒利的邊緣。那裡幾乎每塊礁石上都長滿了海蠣子﹐多為拳頭大小﹐
用螺絲刀一撬一方﹐一會兒就是一籮筐﹐至漲潮時﹐一個班的人趕了有小半卡
車。

    拉回來﹐不用洗﹐直接倒進巨鍋裡﹐撒少許鹽﹐加一點水﹐蓋上鍋﹐煮起
來。十幾分鐘一鍋﹐戰士們輪著班吃﹐蹲在食堂門前的空地上﹐三五成群﹐圍
著一盆海蠣子﹐吃得一塌糊涂。海蠣子煮熟後﹐口微張﹐用螺絲刀撬開﹐白嫩
的蠣肉顫微微的﹐送入口中一嚼﹐汁水四溢﹐鮮美無比。那一頓海蠣子吃得我
終生難忘。

    二十多年後﹐我上了太平洋中的一個巨島﹐澳大利亞。一次﹐在悉尼﹐有
人請吃館子﹐主人讓我點菜﹐我捧過菜單一看﹐大面積的字不認識﹐上下倒置
再看﹐還是不認識﹐不由暗暗叫苦﹐在  Crocodile Dandee  的老家遇上了
Crocodile Dandee  的尷尬﹐撞上法文了。正琢磨如何把球踢回去﹐猛然看到
菜單上有一行  Oyster Naturelle﹐ 不由一喜﹐我知道英文中有許多單詞來自
法文﹐這個oyster定是海蠣子無疑﹐這下好了﹐既找到最愛﹐又解了圍。

    我把菜單遞給主人說﹐我就點這個  oyster naturelle﹐其余你點吧。主人
問﹐Are you sure﹖  二十多年難忘的美味豈容懷疑﹐答﹐Of course。想象著
滿臉盆微微張口的海蠣子﹐唾液不覺多了起來。 一會兒﹐菜上來了﹐一個考究
的盤子裡﹐八個揭開蓋的海蠣子﹐整齊地擺成一圈﹐還有幾片歐芹作為點綴。叉
起一個送入口中﹐一嚼﹐全然找不著鮮汁四溢的感覺﹐涼､滑､腥､膩﹐倒象是
在嚼一隻生蝸牛﹐要不是插隊時打下吃田鼠的基礎﹐我險些當場吐出來。一時高
興﹐忽略了  naturelle﹐無疑﹐這對應于英文裡的  natural﹐天然的不就是生的
嗎﹖這一頓海蠣子吃得也是終生難忘。

    然而﹐這畢竟是在海外﹐而不是在海北﹐澳洲的  oyster naturelle  怎比
芝罘島的水煮海蠣子﹐因此﹐到如今我仍認為﹐有了水煮海蠣子﹐滿漢全席都不
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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