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山行 ·瓶兒· 九四年夏天﹐我去了波蘭﹐B和我同行。我們要去的地方叫Jelenia Gora--可 譯為鹿山﹐這是一箇中等城市。此行的目的除了好奇地看看正在變化中的東歐﹐也是 去探望老朋友烏拉。烏拉原來在紐約給有錢人當管家﹐週末是我的室友。她長我二十 歲﹐總把我當小孩子對待﹐處處對我很照顧。走的匆忙﹐沒有事先通知烏拉到達的准 確時間﹐不過好歹手頭有烏拉的地址﹐就自己找去吧。 夜裡十時多﹐我們到了鹿山車站。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坐哪路公共汽車﹐就去 叫出租車。一問﹐才要五個美金。司機把我們送到後﹐我興奮地跳出來叫烏拉。烏拉 和她丈夫亞努西穿著睡衣就跑下樓來。這邊B正準備付帳﹐亞努西已回屋拿了錢塞給 司機。原來他怕我們上當。我發現司機很失望的樣子--本來說好付美金的﹐感到很 對不起。後來問了亞努西﹐得知從車站來這裡的確就相當五個美金﹐所以那個司機非 常誠實。 進了屋﹐烏拉忙給我們準備吃的和喝的。出門半個月來﹐第一次感覺象到了家一 樣。烏拉說她去車站等了一天﹐剛剛回家。“我一早八點就去了﹐一直等在車站裡。 剛纔車站裡的人說最後一班車已經到了﹐我看看沒有你們﹐就回來了。我的女兒本來 昨天要去外地度假﹐聽說你們要來﹐特地等你們。今天下午﹐她以為你們不來了﹐就 走了。”烏拉還有一個兒子﹐已經去度假﹐在我們走那天的晚上回家﹐所以很不巧﹐ 一雙兒女都沒見著。烏拉以為我們這一來會住個一、二個星期﹐得知我們只計劃住兩 天﹐她很失望。如果我早知道烏拉的這番誠意﹐就會早點從紐約出發。亞努西幾乎不和我們說話﹐只會點點頭和豎豎拇指﹐都是烏拉替他說。亞努西原 來在紐約布魯克林的一個加油站做過工﹐有一年多﹐但他的英語只會“OK”﹐“Hello” 和“Thank you”。烏拉說他週圍都是波蘭人﹐幾乎沒機會說英語。烏拉的英語相當好 ﹐雖然有很濃的波蘭口音﹐但語法基本正確﹐詞彙量也挺大﹐在她這樣的年紀能把英 語從頭開始學成這樣﹐不能不承認她的聰穎。烏拉上學時學過俄語﹐但她拒絕說俄語 ﹐有很多波蘭人象她一樣提起俄國就很反感。 我在波蘭時正好碰上他們準備紀念華沙起義五十週年。華沙起義是一九四四年八 月一日波蘭地下衛國軍發起的對德軍的全面反攻。這場反攻艱難而又悲壯﹐結果是二 十萬波蘭人為此獻身。在頑強地持續了63天後﹐德軍的坦克開進華沙﹐把整個城市 夷為平地。(有一個波蘭人戰後回到華沙﹐說他以為到了月球。)雖然這樣﹐這仍是 歐洲被佔領區中堅持最久、最動人的抗德運動。當時波蘭求助于蘇聯﹐但蘇聯卻無動 于衷﹐隔岸觀火--蘇聯打的算盤是漁翁取利。出乎人們的意料﹐瓦文薩竟邀請了這 兩個冤家來參加他們的紀念活動。更糟糕的是﹐被邀的德國總統Herzog居然把這一事 件和另一樁事件搞混了﹐這使得有些波蘭人很生氣。他們覺得Herzog這樣的德國人根 本不配參加這個活動。而另一些人則持另一種態度﹐認為這是給德國人和俄國人上歷 史課的好機會﹐同時也可以藉此和這兩個國家結束以往的怨仇﹐從此嚮前看﹐因為明 天比昨天更重要。
亞努西用他們的微型汽車(相當于中國的長安奧托﹐波蘭大多數家庭擁有的汽車 是這種微型的)把我們開到半個小時以外的西涅詩卡山。雖是酷暑﹐海拔也只有一千 六百米﹐山上仍有積雪未化﹐山風清涼透人。站在山頂﹐一邊是波蘭﹐另一邊是捷克 。那邊來了一隊童子軍﹐個個稚氣可愛。他們的制服很面熟﹐後來細想原來是在好兵 帥克那裡見過。分界線有一個捷克士兵站崗﹐我也不管﹐徑自跑到捷克那邊﹐他也不 聞不問。後來下起一場大雨﹐大家都跑到飯店去避雨。雨後出來時﹐不見了那個士兵 ﹐不知道他上哪裡開小差去了。我們試著往捷克那邊深裡走﹐遇見那邊過來的人們﹐ 這時已經分不出來我們是波蘭來的還是捷克來的。烏拉也感到很奇怪﹐多年前她來這 裡的時候山頭上兩邊都有軍隊嚴密把持﹐多走一步都要查護照。看來現在邊防檢查松 多了。我當時很遺憾沒有更多的時間﹐不然我就可以這樣去布拉格了。 在飯店避雨時烏拉給我們買了Pizza﹐價錢好幾萬波蘭元﹐相當兩個美金。再一看 可口可樂的價格﹐每杯也相當六、七十美分﹐和美國的絕對價格是一樣的(市區商店 裡的名牌牛仔褲賣到六十美金﹐比在美國還貴)。波蘭這幾年通貨膨脹的速度使人目 瞪口呆。我在亞努西的集郵冊裡看到十幾年前他們還有幾十波蘭分的郵票﹐而現在一 張郵票起碼都以數百波蘭元而計。相對而言﹐這裡人們的工資少得可憐。烏拉沒工作 ﹐亞努西的月工資相當于一百五十美金--他是建築學校的教師。一家四口人靠這點 錢無論如何受不了這樣的高消費水平。波蘭失業的人很多﹐可以想見他們的日子過的 很窘迫。烏拉一家還算不錯的﹐他們在靠著過去在美國賺的錢維持生活。 我以前在紐約時看到烏拉往家裡不但寄衣服﹐而且還寄洗滌劑、洗髮液、甚至衛 生間清潔劑﹐感到不可理解。現在看到這些美國貨在這裡的絕對價格普遍高出在美國 的價格﹐才明白。我在烏拉家看到他們仍然在使用烏拉當初從美國寄去的東西。我想 烏拉之所以購買洋貨主要是為了滿足她兒女們的虛榮心。當初烏拉為了能夠給兒女們 以物質上的滿足﹐孤苦伶仃地在紐約掙扎了整三年﹐最後終于放心不下正值青春期的 兒女才打道回府的。 雖說波蘭物價奇貴﹐人們怨聲載道﹐但是他們的住房著實值得讓中國大陸人羨慕 。我們去訪問了烏拉的一個年長朋友。她的兒子在德國﹐她自己獨自住在新居民區的 公寓裡﹐寬敞的一室一廳﹐烏拉說她還經常抱怨沒有自己的房子。烏拉自己家是一個 三層樓的小院。一樓是臨時客房、洗衣間和車庫﹐二樓是廚房和客廳﹐三樓是三個臥 室。樓上前後都有陽臺﹐客廳也很大。美國的普通人家也不過如此。我們住在烏拉女 兒的房間﹐她一個房間有我在曼哈頓的半個Apartment大。牆上有掛毯﹐地上有地毯 。傢具也很新潮。烏拉所在的居民區都是這樣的獨家小院。比較有錢的人家房子蓋得 很漂亮﹐佔地面積也大一些。每家的院子裡鮮花盛開。好幾家拱形的院門爬滿了紫羅 蘭或月季花﹐非常美麗。烏拉的小院裡種滿了瓜果花草﹐綠的葡萄、白的百合、紅的 玫瑰、粉的康乃馨、黃的紫的華沙花﹐五彩繽紛﹐還有熟得正透的櫻桃、草梅和紅醋栗。 烏拉家有各種電器﹐包括計算機。唯一缺的是電話。要申請一個電話號碼得化幾 千美金﹐而且還要排隊等上幾年。幸好她的鄰居雅嘉很幫忙﹐烏拉可以隨時用她的電 話﹐雅嘉還經常義務給烏拉當傳達員。說起這位雅嘉﹐卻是紅顏薄命的女子。她丈夫 早逝﹐留下一兒一女。女兒今年才十七歲﹐未婚生了一孩子。雅嘉將做外婆的時候還 蒙在鼓裡。現在女兒呆在家裡﹐她和兒子給夜總會唱歌掙錢。她多才多藝﹐不但歌唱 得好﹐且會擺弄多種樂器﹐什么薩克斯管、吉它、鋼琴、電子琴都可以登臺﹐在鹿山 市小有名氣﹐人們的婚禮都願意請她去助興。我們臨走的那天晚上﹐烏拉帶我們去療 養院夜總會去看雅嘉。雅嘉看到我們進來﹐特意說﹕“我將這一首歌獻給我的朋友們 。”雅嘉唱歌很投入﹐她和歌完全融為一體﹐讓人傾倒。烏拉說雅嘉唱一晚上可以掙 二十五美金﹐加上教鋼琴、婚禮之類的額外收入﹐她每月至少可以掙五、六百美金﹐ 比一般人多了好幾倍。烏拉很羨慕雅嘉。 有很多羅馬尼亞難民流落到鹿山市﹐主要是婦女和兒童。他們的頭上包著傳統的 花頭巾﹐衣衫襤褸的在街頭行乞。對此﹐亞努西頗有微詞﹐說﹕“我們自己還不知道 怎么喂飽自己﹐哪裡養得起他們。”(原來他們捐給教堂的錢被拿來救濟難民。)我 們在街頭吃冰激淋時﹐有一群羅國小孩趨上前來﹐很饞的樣子。我還沒來得及反應﹐ 亞努西立即嚇退了他們。小孩怕怕地離去﹐我和B心裡都不是滋味﹐剩下的冰激淋再 也吃不下去﹐烏拉埋怨丈夫不該趕走孩子。旁邊是一個兒童樂園﹐幾個波蘭孩子在玩 碰碰車﹐幾個臟臟的羅馬尼亞孩子目不轉睛地圍觀﹐一邊還啃著討來的麵包。有一個 羅國孩子大膽地上去摸了摸一個波蘭孩子的車子﹐兩人好象還交談了幾句話。不知他 們都說了些什么﹐也不知他們是否聽懂了對方的話。如果他們長大以後還記得﹐他們 對今天這一幕或許別有一種感受。
亞努西很怪﹐他待我們相當好﹐卻不能寬容和同情可憐的難民們。波蘭人和猶太 人一樣曾受到納粹的屠殺﹐可是亞努西歧視猶太人。我問烏拉這是為什么﹐烏拉只說 是無緣無故、沒有道理的﹐可能是受他母親的影響(烏拉和她婆婆關係不好)。烏拉 說為此她一直瞞著亞努西她父親是猶太人這個事實。我大為吃驚﹐問亞努西不喜歡岳 父嗎。烏拉說亞努西和她父親相處非常好﹐但是她還是不想告訴他﹐怕萬一給他們的 夫妻關係帶來影響。我問﹕“難道你要一直隱瞞下去﹖”烏拉點點頭。烏拉的父親已 經去世﹐他一生中未敢向任何別人透露他是猶太人。烏拉說﹕“我父親一生都在扮演 不是他自己的角色。他的負擔太重。不然﹐他也不會得病而去得這么早。”烏拉的聲 音哽住了。烏拉不敢把自己的傷心之處告訴丈夫﹐聽起來很可悲。我不由得想起烏拉 說過的他們年輕時候的羅曼司。那時亞努西還是學生﹐他為了博得烏拉一笑﹐每個周 末給人擦玻璃窗去買玫瑰花。這件事真是不可思議。 家人中只有烏拉的兩個孩子知道外公是猶太人。烏拉說﹕“他們是我父親的后代 ﹐他們應該知道他們有猶太血統。”烏拉為孩子操盡了心﹐還想為他們創造來美國的 條件。烏拉說﹕“我和亞努西不想離開這裡﹐但是我們希望孩子們過得好。如果他們 去過美國后再選擇回來﹐那是他們的事﹐我祇想盡到做為母親應盡的努力--為他們 提供選擇的機會﹐至于他們做什么樣的選擇﹐是他們的自由。”這時﹐我覺得烏拉很 偉大。將來我若做了母親﹐也要象烏拉一樣﹐做一個奉獻和開明的母親。 烏拉家的房子是亞努西親自設計的﹐並一磚一瓦親手蓋起來的﹐前後化了十一年 (包括因經濟原因的停工待料)﹐而他們在這所房子裡僅住了十年。他們夫婦對這所 房子感情很深﹐即使他們有機會去美國﹐他們今後還要回來在此度晚年。 烏拉在鹿山市只見過一個亞洲人﹐他在自由市場擺攤賣衣服。我憑直覺判斷他是 中國人﹐很想和他搭腔﹐但看他忙得不亦樂乎﹐心想算了。我說我來這裡開飯館吧﹐ 烏拉一聽﹐忙說﹕“來吧﹗你就住在我家裡﹐不用化錢租房子了。”她比我自己還當 真。但說真的﹐這短短的兩天﹐我已經愛上這個地方和這裡的人了﹐說不定哪一天就 給烏拉再來個驚奇﹐說﹕“我來了。” 寫于1994-8-7 New York 改于1995-5-24 New York 後記﹕去年十二月的一個夜裡我突然接到烏拉打來的電話﹐說她全家剛從波蘭飛過來 ﹐正在肯尼迪機場﹐現在不知道去哪裡落腳﹐問能不能先在我家住幾天。一個小時後 ﹐一家四口風塵仆仆地來到了我家。原來經過烏拉的努力﹐全家人奇跡般地獲得了美 國永久居留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