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馬哈魚
                     涂鴉  5/25/95

   到北美的超級市場買菜,常常在魚蝦專柜見到一些五顏六色的肉。有
一些肉是桔黃,深黃,或是粉紅的,上面標著SALMON。這種魚容易做,
買一些回家,橫剁剁,豎剁剁,往鍋裡一扔,放半頭姜,一撮鹽,兩瓢水,
煮開了,用小火嘟上五分鐘就行了。這魚一點不腥,而且肉質細嫩,肥而不
膩。有的人嫌做起來麻煩,那也沒關系,只要把肉薄薄地片下來,用糖,醬
油,姜絲,酒混合成汁蘸著吃就行了。我愛吃這種魚的魚頭,用杭州菜魚頭
湯的做法,放筍片,雪菜,火腿丁,烹出來味道很不錯。

   這種魚就是鮭魚,也就是中國所說的馬哈魚。據我所知,在中國只有
烏蘇裡江出產,而其中的大部分又都讓俄國人撈走了。所以在中國很少吃到
這種魚。赫哲族在烏蘇裡江漁獵為生。他們的船歌唱道︰烏蘇裡江水長又長,
藍藍的江水閃金光。。。從這首歌寬闊舒展的音域裡,可以推知烏蘇裡江的
景色︰江水清徹,江面上飄著霧。兩岸沿著山勢排開一層層的白樺林。在江
水轉彎的地方,馬鹿低頭喝水,留下優美的影子。

   鮭魚是冷水魚類。打開地圖,可以看到在太平洋沿岸,從俄勒崗到阿
拉斯加連綿分布著眾多的山脈。在那些靜寂的樅樹林和溫潤的山谷中,晝夜
奔流著千百條河流,它們把山上的融雪匯集起來,送到太平洋去。這些寒冷,
清徹,而又富含食物的河流,就是鮭魚的卵床。上面所說的烏蘇裡江景,正
是典型的鮭魚產卵地景色。

   鮭魚有王鮭(KING SALMON),粉鮭(PINK 
SALMON),鋼頭(STEELHEAD),大西洋鮭等許多種,最大的
王鮭味道也最好,重量可達一百磅。它們的共同特點是體型呈梭狀,皮色暗藍
或鋼灰,身上有黑色的斑點。這是一種凶猛的魚類,有時凶猛到盲目的地步。
有一次我乘船出海釣魚,正在收線之際,突然看到一條大鮭魚閃電般地沖上來,
一口咬住了空鉤子。它上鉤之后左沖右突,給人的感覺完全是一顆魚雷。

   冬天鮭魚在太平洋的深處追逐墨斗和沙丁魚群,積蓄長途跋涉所需要的
肌肉和脂肪。到了春天,蔚為壯觀的產卵大進軍就開始。成千上萬的鮭魚從北
美洲西部的各個海口進入河流,往往把大片河水染成粉紅色。這是漁人的盛大
節日,有些印地安部落會為此舉行一年一度的儀式,類似中國少數民族的祭牛。
鮭魚進到內河之后是不吃東西的,但這不等于說它不咬鉤。出于本能,它們仍
然會襲擊就近的目標。釣鮭魚最有效的誘餌是用小虫。在西部有許多專家,他
們把製作人工小虫發展成了一門藝術。在本地趕集,常常可以見到一些戴牛仔
帽的人,用小鉗子,膠水和絲線把羽毛綁在魚鉤上,做成五顏六色的有翅的小
虫。做好一只,便把它別到帽沿上。做得多了,常使人分不清他的藝術品是小
虫還是帽子。

   漁人把小虫栓在線上,用一種長長的柔軟的杆甩到水面。漁人揮動魚杆,
使小虫時起時落。如果顏色選得正確,它對鮭魚產生的誘惑力是不可抗拒的。
每年四月份,當我穿上水褲,扛著魚杆涉進河裡的時候,腦子裡的唯一念頭就
是抓一條鋼頭鮭。鋼頭鮭是每一個西部漁人的夢,因為它以瘋狂著名,即使弄
它上鉤,也常常會被它跑掉。兩年前,我在本地的麥肯齊河釣鱒魚時釣到過一
次。它上鉤的時候象個芭蕾舞演員,首先高高地跳出水面,然后朝著一個方向
沖一下,看看還沒有把魚線弄斷,它便突然轉個一百八十度的彎,朝另一個方
向猛沖。總之,在全場天鵝湖跳完之前,它是絕對不肯就范的。

   傑克倫敦熟悉阿拉斯加。在漫長的冬夜,他和許多淘金的人一起擠在充
滿煙霧的小酒店中,在昏黃的燈光下大聲講著粗話和勇敢的故事。有一次他描
寫一條狼如何混入一群拉雪撬的狗當中,偷吃它們的魚。我推測他所說的魚就
是鮭魚。阿拉斯加鮭魚的質和量都是著名的。它們中的大半賣到日本。日本人
壟斷了市場之后便開始殺價,引起美國漁民的強烈抗議。他們拒絕賣魚,寧可
把大量的魚做成罐頭。可惜的是他們不善于烹調,做出的罐頭魚味道類似劈柴。
我吃這種罐頭魚時,產生的第一個想法是︰如果請一些中國的烹調專家來指導,
必定能把利潤提高幾倍,而使日本人破產吧。

   鮭魚有一點最令人不解,那就是它的記憶力。一顆鮭魚卵,大小如豌豆,
剛孵出的小魚有一厘米長,腹部還帶著半顆卵。它們在淺水游來游去,好象是
在童話世界。不想幾天之后,它們成批地順流而下了。一路上它們捕食大森林
中落到水面的飛虫,並且鍛煉與風浪搏斗的本領,進到海裡的時候,它們已經
是幾寸長的幼魚了。再過幾年,它們完成了回游,便游向出生地去產卵。時至
今日,沒有人能夠解釋鮭魚是怎樣找到它們的老家的。這真是十分奇妙,任何
一個嬰兒的腦容量都比鮭魚大得多,可是他們誰都沒有這樣的記憶力,可以記
住出生地的確切位置,以便在六七十年之后回到老家。可是鮭魚偏就有這種本
事,可以記得上千英裡回家路上的每一個拐彎,每一條小溪,而絕不會弄錯。

   有些人研究這個問題,但結果不過是一個猜測。研究者說鮭魚是憑水的
“味道”認路的。這一點很可以懷疑︰同一座山上流下來的水,只不過流到了
兩條不同的溪流中,味道上能有多大的區別?就算有很大的區別,經過數千條
其它山上的溪流的混合,又流到無邊無際的大海裡,這個區別早就稀釋到沒有
了。從地圖上看,鮭魚在大海中的回游路線有數千以至上萬英裡,南到加利福
尼亞,北到阿拉斯加,西達日本和中國,游過這么大一個圈子,它們卻仍然能
夠“聞”出那條寬不過數尺的溪流,這不是比神話還不可思議嗎。

   為了回到自己的出生地,鮭魚晝夜兼程地逆流而上,中途有無數急流險
灘,還有北美白頭雕和大灰熊的利爪。在幾百以至上千英裡的跋涉中,鮭魚付
出的代價是驚人的。計算一下吧,需要多少能量,才能克服水的沖力,把一條
四十磅的魚運送一千英裡?可是它們不管,它們只是抱著一個信念,朝著上游
游去,不停地游去。直到大江變成了小河,小河又變成了小溪,在那裡,它們
找到了最后的歸宿。

   有一年秋季,我到了溫哥華附近的塞門。佛雷澤河。那條河的沿岸堆積
了一層粉鮭的尸體。正是楓的季節,滿山飄著紅葉,山是紅的,水也是紅的,
景色美麗而淒涼。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一首詩︰早歲驚秋葉,飄零似客心。翻
飛不肯去,猶言戀故林。又想,眼前這景色,或許就是“落葉歸根”的最好寫
照吧。  

go to next Chinese article / back to index page / back to home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