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雙手沾滿泥土
--一個美國青年陶人的自白
華潔記錄 瓶兒整理
【關于陶藝和生活】
我是個陶人﹐和泥土打交道。泥土是從溪坑裡挖來的。我在喬治
亞長大﹐那裡有紅土山。我們從山上挖來土﹐裝進麻袋裡﹐心裡說﹕
“有一天這些土會變成金錢的。”
作為陶人很自由﹐想什么時候工作什么時候休息都很隨意。我是
自己的老闆。我對自由有著由衷的熱愛﹐這方面我很美國化。我知道
其他國家對自由和人權會有不同理解。
泥土覆蓋了地球﹐全世界的人們都和泥土打過交道﹐數千年來他
們用泥土製作東西和美化環境。人們還會繼續下去。我感到我和整個
人類是這般的息息相關﹐因為我的手腳都沾滿了泥土。
我是在以色列的HADASSAH醫院第一次接觸到藝術的。我
看到污跡斑斑的玻璃窗﹐引發了許多奇想。我感到我靈魂出竅了。我
始終記得當時的那種體驗。
我覺得我的工作是我價值觀、信念、感知和情感的擴展。藝術家
有強烈的感情色彩﹐他們多愁善感﹐經常會被一首歌、一句詩或一件
小事所感動﹐他們能夠抓住這種感覺而通過泥塑、繪畫等表現出來。
作為藝術家﹐我有一種漂泊感﹐在藝術中漂泊、在大自然的美麗
中漂泊、在生活的恐懼中漂泊。有時當我吃著飯或是凝視著一件雕
塑﹐我意識到我的存在﹐我在感受﹐我在呼吸﹐我在參與﹐我感到自
己松了一口氣。
我喜歡和同行們聊天﹐和那些跟你干同樣的活、過同樣日子的人
溝通很有意思。我喜歡看自己的手怎么樣把陶器從成形到燒烤一步步
做出來。陶器似乎有自己的生命﹐它可以被人觸摸﹐可能激發人們的
靈感。我感到自己對制陶有著強烈的感情﹐它幫助我了解自己究竟為
何人。我希望和全世界的人們有某種聯係﹐我想了解他們在想什么、
做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我的制陶業和飲食有直接關聯。起碼美國人很重視吃。我們有中
國的、印度的、墨西哥的飯店﹐有些自己在家裡做。吃飯是一種享
受﹐是一種放松﹐是愉快的新陳代謝的過程。
我制的陶器是給人們用的。我覺得我的特點是散慢和簡單﹐我希
望也是自由的。希望我對泥土、火和釉有足夠的了解﹐這樣的話我對
生活的感受可以自然而然地轉化為我的作品﹐而不需要故意地加以提
煉。我對燒制和拋光的過程很感興趣。我不認為自己很精緻﹐我不認
為你需要很多的技術﹐對于我的作品來說﹐最重要的是精神﹐或是某
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
歷史上的陶藝和其它藝術對我啟發很大。自然如水、石、木、天
空對我的啟發也很大。
這件工作就是把泥土扔來扔去﹐首先扔到輪子上﹐然後扔出去做
成一塊板狀﹐然後放到模型上製成一個淺盤子。我希望我的作品會在
別人的餐桌上出現﹐或是在人家的花園裡﹐我希望它們能找到歸屬。
這也是我對自己的希望﹐我希望自己是有歸屬的﹐希望自己成為一個
整體的一部分。我的作品就是這樣把我和其他人聯係了起來。
我喜歡自然的顏色--這個盤子的顏色是燒了四十小時的木灰。
它賦予這個盤子特殊的個性。有些亞洲--日本和中國--的陶藝有
這個審美傳統。我感到我這就和來自不同文化的藝術家和普通人們有
了某種聯係﹐我們都重視自然美。
我也做水罐﹐製作水罐有很長的歷史。現在人們都不常用水罐
了﹐但是我每天用水罐來做橙汁。我喜歡容器盛水的觀念--人體也
是如此。我希望我的作品有神人同形的特點--有點象人吐水一樣。
我做小罈子、盒子、傳統的陶器。我很關心你會在裡面放什么東西﹐
它和家有什么關係。我很想做一些更象堂堂建築物一樣的東西﹐但是
今年看來只能滿足于帳篷一類的東西。我感到我沒有永遠的家﹐我是
學生、我是流浪者﹐我沒有根。
我做很多的杯子和碟子。英國人喝茶。我喜歡靜靜地一邊喝茶一
邊看太陽昇起或者落下。我也做咖啡杯。我喜歡用不工作、不思考的
時候來反省﹐來體會自己的存在。我喜歡不同的質料和感受﹐喜歡我
的雙手觸到完成的陶器的不同感受。這一件不怎么圓﹐這是從邊上燒
的﹐所以有些不一樣。這摸起來很柔、韌、滑﹐象絲一樣。色彩是帶
著並且可以傳達感受的。
我做盛糧食的罈子。我有一大袋子燕麥﹐我每天早晨燒來吃。吃
上一碗燕麥粥﹐就可以有勁頭干上一天的活。我覺得人要吃飯這個現
象很有趣。每個人都要吃飯。我不是食素者。我主張每個人都應該吃
得飽。我也做餐具﹕盤子和碗。許多事情本身干起來很有意思﹐盤子
的圓形很好看﹐碗又有些許不同的形狀和意義。怎樣製作更好的作品
對我來說是個挑戰﹐我也躍躍欲試﹐在我的作品中有很多實驗和玩的
成分。作為一個學生我有這樣的勇氣。
【關于愛情和死亡】
藝術家們好象總是在尋找愛情的答案和途徑。真正的愛情是指我
們要象一百年前那樣去結婚嗎﹖這是不是應該和五千年前中國的婚姻
或者二千五百年前以色列的婚姻有什么差別﹖愛的真諦到底是什么﹖
我們又知道些什么﹖我們對自己又知道些什么﹖我是什么﹖此時
此地的我和彼時彼地的我又有什么不同﹖我在四十歲和六十歲的時候
又將會是什么樣﹖我相信有真正的愛情﹐我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我相
信很多事情不是因為我知道它們﹐而是因為我希望它們存在。比如天
堂﹐我寧信其有。我尊重女權﹐我覺得這樣可以改善兩性之間的關
系﹐使他們都可以最大限度地發揮他們的潛能。感情是一種很誘人的
東西﹐禁忌和道德使之更為神秘。
去年三月我認識了一個女孩﹐她很美﹐難以置信的美法﹐笑起來
很好看。我想和她在一起﹐她也想和我在一起。很多人喜歡她。我和
她成了朋友。我們在一起聊天﹐聊我們是從哪裡來的﹐父母是什么樣
的﹐有什么理想等。有很多時間我們一起散步、聊天、看花草、看日
落。和麗沙一起真好。她很樂觀而且精力充沛。大家都愛她喜歡她﹐
都願意和她在一起。她在五月份結束了本科陶藝專業﹐她不得不面對
離開學校的種種壓力。她是一個女孩子﹐她要考慮找工作、付房租、
將來的事業等等。
我們對戀愛很謹慎﹐知道這會使問題複雜化。
她變得很抑鬱﹐她以前曾經這樣過。她父母都有過這種症狀。麗
沙開始知道她有點不妙﹐她覺得無力從事她喜歡的事情﹐也無法給別
人帶來幸福。
有一段時間我嚇壞了﹐她說話很困難﹐經常語無倫次。她病了的
時候我們去波士頓她父母家住。她去看了一些醫生﹐想得到幫助。可
是麗沙兩周前自殺了。她把車開到一個車庫﹐吸了一氧化碳﹐再也沒
醒過來。次日她父親發現她的。
她的自殺--到明天就整四個星期了--使我感覺很異樣。主要
是悲傷﹐也有生氣。“她怎么能這樣做呢﹖”--對她的家人和朋
友。我很想知道她究竟都經受了什么樣的痛苦。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的生活不會再有她了。這件事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這是麗莎去年十二月做的最後作品中的一件。我幫她燒了一組陶
器。她那時就有嚴重的抑鬱症。這大概是遺傳的﹐因為她爸爸也有抑
郁症﹐靠吃藥來著。
這幅是GOYA的油畫﹐叫“撒坦食子”。撒坦是抑鬱的象征。
這個魔鬼正在把自己孩子的頭咬下來。我想到麗莎時就想到這幅畫。
麗莎是個不尋常的女孩﹐她給生活帶來陽光。
今年夏天我們過得很快活。我們去西弗吉尼亞的新河峽野營﹐去
徒步旅行﹐去爬山。我們一起讀書﹐一起聊天。
提起快樂、輕鬆、平和﹐我想起來她早先曾經抑鬱過。她去看過
心理醫生﹐也和她父親說起過。她跟她父親保證過她不會那么干的
--如果她覺得想去做的話會先告訴他的。她也是這么跟我保證的。
我生氣的是她食言了。我也納悶到底發生了什么--是什么終于
打倒了她﹖她怎么變化這么大﹖
我也在想我當初是不是可以做點什么﹐以改變這種結局。而因為
這一事件我又是怎樣地內疚﹐我和週圍朋友之間的關係想必也會和以
往不同。
我仍然獨身一人。我自己一個人住。我喜歡我的空間。我喜歡早
上和晚上的時間一個人呆著。我可以獨自去任何一個地方。我喜歡這
個流動的家。
這不是長期的。我不想安家。我仍然是一個全日制的學生。我是
一個探索者和流浪者。我喜歡旅行﹐去看一看世界各地﹐去看一看別
人是怎么生活的﹐去了解他們的價值觀念﹐他們每天在做什么﹐他們
在創造什么。我對他們的文學作品感興趣。
牆上的那張招貼畫是兩年前我在印尼兒童節上帶回來的。
我和麗莎一起買來的那盆植物現在還是生機勃勃。我們曾經聊起
過它。當麗莎抑鬱的時候﹐葉子掉了很多。“它掉了好多葉子﹐但它
仍然是一株強壯而健康的植物。”我真希望她能戰勝病痛而變得完整
和快樂。
死亡原來離得這么近。麗沙走了﹐再也不回來了。這很神秘﹐是
身體中的什么使得它可以開口說話、思想和呼吸﹖那個生命現在在哪
裡﹖沒有那個生命的我又將會如何﹖她現在比以前好嗎﹖這是不是一
個錯誤﹖對我來說這是一個錯誤。
我對人們往往把事物以“好”和“壞”來劃分很感興趣。我們好
象非這么做不可。我覺得我不可能和以前一樣﹐因為我曾經有過麗
沙。我希望自己珍惜生命﹐珍惜和我有關的人。我只是感到悲哀和傷
感。生生死死這件事使人悲哀﹐我總有一天也會死去的。
我感到迷惘和惆悵。我仍然和泥土打交道、仍然吃飯、仍然希望
著。
【關于宗教和信仰】
我喜歡讀道德經﹐它既古老又樸素。面對這個紛繁的世界和人
生﹐道德經顯得非常智慧。這個版本中的插圖精美又簡單﹐只有黑白
兩色﹐有使你入靜、反省的功用。
道德經是中國的古書﹐沒人確切地知道這本書的出處和年代。它
啟發了中國人至少兩千年之久。除聖經以外﹐這本書印得最多。它包
含了永恆的智慧﹐給我以力量。
我父母和我姐姐均是基督徒。我上大學的時候成了基督徒﹐而且
很虔誠。但過去的幾年中我不清楚我是不是依然相信基督教。我也不
清楚其他人是不是也當真深信不疑。似乎有很多問題在基督那裡找不
到答案。
我父母都是傳教人。我小的時候入教﹐上大學後成了虔誠的基督
徒。現在﹐我覺得我所知太少﹐所以我想當藝術家。我仍然看重一些
基督教的觀念﹐例如希望、上帝的王國、理想、善良、博愛。我只覺
得我越來越膚淺﹐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所追求的﹐或者不知道那是不是
最好的。
世上有很多事情太複雜﹐是灰色的﹐不能簡單以黑白來加以區
分。我雖仍然欣賞某些基督教的教義﹐但是不喜歡把自己稱作基督
徒。
我不喜歡說自己是基督徒﹐但也不願說自己不是。我內心深處的
希望和夙願可以用基督教的美麗的意象來描繪。我只不過覺得自己不
太虔誠。
我把自己既看成一個學生也是一個藝術家。我碩士是念的世界宗
教。我認為本質的東西在方法上來說是現象學的。這和比較鑒彆不
同。如果你想了解中國﹐你不會拿它去和日本比較。你寧願全面地去
了解中國﹐去了解中國人是什么樣的。
所以這種方法不是比較的也不是競爭的。
這種方法貫穿著我對藝術的了解、我對和人們齊心協力地合作的
希望。比如木窯的製作需要四、五個人的協作﹐一個人是無法完成
的。
我認為美國的暴力是和競爭緊密相關。有些人贏了﹐有些人輸
了。輸家會生氣的﹐他們就伺機出氣。
我認為總體的暴力比個人對個人的暴力以及槍戰要大得多。你有
沒有想過那個約束人們權利的體制對人民施加的暴力。
我有一個來自南非的朋友。他講過那裡種族隔離制度造成的暴
力。所以我認為這樣的暴力遠勝于誰把誰捅了一刀。暴力有很多形
態。
當然希望永遠是有的。這個希望是宗教的希望、人類對美好世界
的憧憬。人們所嚮往的世界是沒有暴力的﹐人皆擁有權利﹐人們有充
分追求生活、自由和歡樂的權利﹐公正是重要的理念。
【關于根和其它】
這是愛爾蘭音樂。
建生曾和我談起過他的中國的祖先和中國五千年的歷史。他知道
他的根在哪裡。
我知道我有愛爾蘭的根源﹐愛爾蘭音樂不可言明地撞擊著我的心
靈。
我知道我的祖先來自愛爾蘭。我是美國人﹐美國只有兩百多年曆
史﹐不意味著我沒有五、六千年前的祖先。
我感到自己是愛爾蘭人。我感到自己是希臘人。我也感到自己是
猶太人﹐從某種意義上。我當然也是美國人。
美國是個大熔爐﹐在這個意義上講﹐不同的地方程度又不一樣。
美國地大物博、文化多樣。
我覺得美國人很有探索精神。他們非常崇尚民主和人權。他們花
了很長時間才有了一個滿意的結局。婦女在一百年前才有了選舉權﹐
黑人和其他少數民族也是最近才享有同等的權力。當然還有很多問題
需要解決。
象所有其他美國人一樣﹐我非常重視自由﹕宗教的自由和學術的
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想呆在哪裡就呆在哪裡的自由﹐想
讀什么書就讀什么書的自由。
我不常去見家人﹐只是有時給他們打打電話。我挺象我的父母﹐
我說話的口氣象父親﹐我的思維方式也象他們。他們可能是對我影響
最大的人了。但是我要求自己有獨立性﹐我自己選擇信仰、政見和生
活方式。
我的朋友們都很哥們兒。如果我沒錢吃飯、生活潦倒﹐我有我的
朋友們。他們就象是我的親人。他們給予我愛和支持。我也同樣地對
待他們。我們象一個家庭。
我對未來有很多的希望和夢想﹐有些是非常基本的。我希望我可
以看得見東西﹐可以體驗歡樂和痛苦。我希望我可以活到老﹐可以看
到我的子孫后代。
我是以生活的質量來衡量成功與否的﹐比如﹐感到我可以對這個
社會做出貢獻﹐使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我也想過很多宗教方面的希
望﹐我經常聽說“上帝的領地”﹐在那裡“上帝的旨意主宰著天地”
(可能是因為我父親是傳教士所以我經常聽說這話)。
作為藝術家我有能力塑造和創造自己的生活﹐我的工作就與之直
接有關。我希望我能夠了解自己﹐了解我的週圍﹐了解我是誰、從哪
裡來、向哪裡去、可以做些什么。我夢想有愛情﹐有土地。如果我覺
得我是幸福的﹐這就是我的成功。我所求不多﹐只希望快快活活地活
著。
[
Searching for Dragon in GB,
Big5 or GIF ]
[ Qi Baishi in GB,
Big5 or GIF ]
[ A German Town in GB,
Big5 or GIF ]
[ BUG's Poems ]
[ Indiana Roadsides ]
[ A Quest for Riches in Sumatra ]
[ Tibet: Part II ]
MW Home Page
Current Issue T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