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龙记
图雅 10/94
中国传说中有两种神物,麒麟和龙。在现实世界里它们并不存
在,可它们的原身是什么却也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人大费周折,想弄
明白麒麟在现实生活中到底是什么动物。考证的结果很出人意料:麒
麟的原身是非洲的长颈鹿。
这简直有点让人哭笑不得。不错,古代交通不便,但是想象与
讹传也有限度。那就是它们只应当影响局部形象,而不损失神韵,否
则就不是想象或是讹传,而是扯谎了。从长颈鹿到麒麟,中间的差距
大概只有希特勒的宣传部长才能填补。长颈鹿脖子那么夸张,可以允
许把它掐头去尾,也可以允许抹煞它身上的黑斑,但是这根脖子却是
它的神韵所在,万万不会被忽略不计的。可我们见到的麒麟,却丝毫
不以脖子见“长”。看看狮子吧,狮子是对“长颈鹿”学说的一个有
力反驳。它同样传自非洲,有威武雄壮的头部。但传过来并没有走
样。民间甚至有以“红烧狮子头”命名的菜,凡是见过这道菜的人,
大概都不能不承认厨师的动物学造诣。
如果说麒麟的前身还算有个风马牛不相干的说法,龙的原身可
就没有一点痕迹了。这是不是因为龙的问题过于严肃了?从某种意义
上说来,龙是政治动物。过去说皇帝是“真龙天子”,后来托歌星候
德建的福,大家一齐做“龙的传人”。可这么一来,龙就成了众人的
老祖宗。老祖宗是什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未免太有些荒唐了。
幼年时我曾相信龙的原身是大蟒。大蟒身子长,会游水,身上
有鳞,嘴里的信子带叉,这些都跟龙相似。但是年齿日增,阅历渐
广,发现蟒有许多疑点。比如它捕食的时候,是鬼鬼祟祟地盘在大树
上,突然倒垂下来,卷走小鹿一类的猎物。吃东西的时候数它困难,
明明吃不下去的东西,还是贪心地吞咽。如果谈政治,它的作派倒很
能让人想起伊拉克的侯赛因,或者二战时的德意日来。
这就跟龙的形象产生矛盾。俗话说:生龙活虎,从神韵上,龙
的原身应当是潇洒自如而且进退有度的动物。如果战,须是堂堂之
师。如果吃,须是大方磊落,这才是龙的派头。蟒出没于西南一带的
亚热带雨林中,而我们中华民族的活动地点,大多集中在长江黄河流
域,这是一个地域上十分明显的矛盾。从艺术上说来,选祖宗带点浪
漫色彩。我们读“逍遥游”一类的瑰丽文字,看出祖先很有诗的气
质。他们欣赏的是鲲鹏一类搏击九天,遨游四海,不知从哪里来,也
不知到哪里去的神物。象蟒这样盘踞一隅,心理阴暗的动物,大约不
能被提名。
我也曾想到鳄鱼,鳄鱼的作风够泼辣,因为嘴大,吃东西亦相
当利索。跟大蟒一样,它有鳞,会水,它长长的嘴巴也类似龙。可是
我从心理上老觉得接受不了它。我听过禹的故事,明白祖宗也下水。
可我坚信他不会象鳄鱼那样把泡脏水当成快乐。鳄鱼的另一个缺点是
皮厚,给它一个泥潭,它就会在那里赖下去,以致唐代的韩愈专门写
了一篇文章驱赶它。如果祖先把鳄鱼当做神物,身为大学问家的韩愈
如何会加以痛诋?
大蟒和鳄鱼的毛病,就在于它们都是形似,而不是神似。齐白
石说“太似则媚俗”,太实在了就损失有效的艺术成分。祖宗的事情
年代甚远,一定要深沉,带着神秘感才好。
我想,如果一个动物想当龙,那它必须满足几个条件。首先它
必须有龙的神韵,比如龙可以呼风唤雨,作起法来,想什么就什么。
所以龙的原身应当体形很大,动作起来很矫健,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
气势。而不应当是低三下四的爬行动物。其次,龙主水。据此有了
“海是龙世界,云是鹤家乡”之类的说法,所以它的活动场所必须有
水,而且必须是大江大海那样可以把身子伸直的开阔去处。最后,为
了齐白石和中国的广大艺术家,它的特征不能跟龙符合得太多,有个
百分之三四十就好。而且连这百分之三四十都难得一见,即使偶然见
到,也不许看清楚了,只许得出一个“大概也许差不多”的印象,这
样才能给人留下数千年的想象余地。
当然,这是一个九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任务。中国那么大,
到那里去找这个要命的动物呢?
任务遥遥无期,日历却已经翻到了下乡插队。好在那年月在城
里也干不出什么好事,我便随大流到了乡下。乡下也没太多的好事,
但起码有秧鸡,有鳝鱼,还有说土话的农民和一位叫老张的牛鬼蛇
神。老张的缺点是得罪了红卫兵,优点则是见多识广。干活时他挑
水,我浇菜,休息时间则允许举手提问。有一天我觉得不忿,遂问他
一个敏感的问题:都说你们是牛鬼蛇神,可牛鬼蛇神到底是什么谁也
说不清。咱们既然种地,牛的事不问也罢。可“蛇神”是怎么回事,
还得向你们本人请教。有人说咱们的祖先是龙,又有人说蛇是龙的子
孙。要这么一说,你们牛鬼蛇神岂不是赚了便宜?他哈哈一笑,说:
龙的事我不知道,但我相信龙绝不是蛇。接着他就讲了一件二三十年
前的事。
说的是那年他参加了长江战役,双方一方要渡,一方不让,谁
也不依谁,最后只好用大炮说话。这一来可苦了老张,他属渡江的这
一方,从一下水开始,这炮弹就前后左右这么一发地落,如果中间这
一发它早点落下来也好。可它偏偏不。闹得老张他们说不尽的一惊一
乍,好不容易才到了江心。这时不远处突然翻出一个大得吓人的脊
背。当时风狂浪大,炮弹仍然在爆炸,可周围几条船上的人都呆住
了。那东西比盆粗,长度跟一条船差不多,它脊背上有节,两侧有巴
掌大的鳞片,一条长长的大尾巴跟传说中龙的尾巴一模一样。有一个
船夫当场就吓瘫了,船被冲到下游好几里他才恢复说话能力,诅咒发
誓说那东西就是龙王,有着尺把长的白须,而且向他传达了天机:不
要打了--再打我可生气了!
这个有胡子,会生气的动物大大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它到底是
什么呢?当然不会是龙,而是某种罕见的动物。奇怪的是天下那么多
动物,老张他们全都想不起来,他们单单想起了龙。看来这不能全归
功于他们父母做的迷信教育,这动物必然和龙有大量吻合之处。继续
想象下去,我的眼前就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
在远古的某一天,我们的祖宗正在宽阔的江上打鱼。突然天阴
了,响起了炸雷。接着狂风大作,铜钱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祖宗见大
事不妙,赶紧收蓬。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江面突然骚动起来,接着
就是一条巨大的动物浮了出来。在那风起云涌,大雨如注的背景中,
它若隐若现,不可一世地游着。我们被震惊的,但是有许多艺术细胞
的祖宗回到部落之后,不免根据见到的局部形象,添加一些想象,把
这些动物勾勒出来,这个创作出来的形象,就是龙。在漫长的岁月
中,这个动物不断地被目击,龙的形象也就不断被在细节上补充和润
色,终于成了如今这种家喻户晓的模样。所以当老张他们再次目睹祖
先所见的动物时,马上就把它和龙的形象联系起来了。
如果用X表示这个未知动物,我的推测就是:想象+X=龙。
祖先是先看到X,然后创造龙,后代是先看到龙,后看到X。大家用
了几千年的功夫,还是没有走出我的方程。
多么完美的学问哪,完美得令人舍不得放弃。神秘X在各方面
符合我对龙的前身的推测。从那以後,每当我听到从大江大河中怪物
的消息,总是兼程赶去,或是耐心地跟别人打听所有的细节,别人生
气了我也不管。我曾经见到过老态龙钟的鲤鱼,几百斤重的江猪,我
甚至听说过一种叫做“席子”的,可以把来江边喝水的动物包起来拖
下水去的怪物。可对我来说,它们都是Y,是错误的字母,或者简直
就是已知数。有一年长江发大水,我实在忍不住了,遂专程去当了一
个星期的筑堤工,一边往麻袋里装土,一边大逆不道地祝福着:大水
呀,你冲吧。把堤坝冲开,天下滔滔,祖宗必定会把自己的真面目昭
示给我们哪。
可世上事不如意者常八九,时间一年年过去,堤坝固若金汤,
大水也不帮我解这个方程,最后反而是我被流放到了美国。要说美国
还真是个巧妙的地方,街上走着嬉皮和妓女,喇叭里播放黑人炸弹似
的歌唱,每月房租晚交一天就扣十五块钱。为了安全起见,我索性远
离尘世,干起了捕鱼捉蟹的勾当。后来我发现这里的水域也不宁静,
虽然没有摇滚乐,但里头充满无声的死亡。鳟鱼,鲈鱼,鲑鱼,都是
有牙齿而富于攻击性的鱼类,把相互吞食当乐子。当然这也好,抓它
们不算滥杀无辜,更不用请示良心,只管用锐利的钩子挂它们,用鲜
美的小虾和肥大的蚯蚓诱捕它们。我不怕别人说我这是自暴自弃,人
混到这一步,不这么做也不行了。
有一天无所事事,我在一个路边的鱼场停了下来。这一带到处
都是这种鱼场。它们的任务,是把从太平洋回游到江河来产卵的鲑鱼
抓起来剖腹取卵。取出来的卵在池子里孵化成小鱼,再放到河里去长
大。我访问这些鱼场,一半是为了消磨时间,另一半是为了观察鱼的
觅食习惯,以便改进谋杀技术。
我百无聊赖地呆了一会,正准备离去,忽然从旁边过来一个美
国人,强行拉我看水底一根大木头。我勉强看了一眼,并不见什么出
奇,只是上头仿佛有些疙瘩。正纳闷间,忽然那木头动了一动,这才
恍然大悟:啊哈,这原来是一条大鱼。再仔细一看,它嘴上有白色的
长须,尾巴象鲨,背上有节,两侧各有数十个巴掌大的鳞片。总之,
越看越象老张所描述的动物!美国人把我的激动都归功于他自己,劈
头盖脸又向我倾泻了一大堆知识。根据他的说法,这个东西叫
STURGEON,一般要长到六尺多长才成熟产卵,最大可以长到
三四米长,重达一千五百磅。
我呆呆地坐下来,说实在的这老美说什么我没怎么在意。从我
认出来这是一条鱼开始,在我的眼中一个大大的字母X就出现了,而
且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难道,STURGEON就是我寻找已久
的龙的原身吗?不,这当然不可能。如果是,它为什么好象患了痴呆
症,在水底一动不动?再说,无论它跟传说中的龙多么相似,总是一
种美国的鱼类。我不远万里,来到美国,难道是为了给广大的中国人
引进一个洋祖宗?如果这样的话那得算是出公差了,也许外事部门还
得给我报销差旅费吧?
但是,无论如何,STURGEON是我迄今为止所见到的动
物中最接近龙的一种。豁出去当汉奸,我也得把它代入我那个好几千
岁的方程里看看。
第一步我先翻开字典,看看STURGEON到底是什么。想
不到不翻则已,一翻立刻有了重大的发现。原来STURGEON也
就是鲟鱼,这鲟鱼咱们中国也有!不久前发生的三峡论战,反对派的
理由之一,不就是如果建坝,中华鲟的产卵通道就会被堵塞吗?爱国
的事我从来不耽误,我当即拿起电话,拨通了本地的钓鱼协会。这些
人的回答倒也简单:想看鲟鱼?到邦尼威尔大坝去吧。
第二天清晨,我登上了哥伦比亚河上的邦尼威尔大坝。从坝上
放眼望去,果然好个去处!天还没全亮,浓雾却已经从河面上飘起来
了。哥伦比亚峡谷大开大合,两岸门一般的峭壁相对而出,远远近近
一扇扇打开,简直就象水墨画。美国西部最大的河--哥伦比亚河的
咽喉,被大坝一把卡住。这河怒了,拼命挣扎,好容易才挣脱了束
缚,做出一副驯服的模样,向下游静静地流。可这个瞒不住我,河心
还藏有一股急流,暴露它野心仍然不死。当然,有野心是好事,不是
居心叵测的大河,也藏不住什么大东西。
不远处,钓鲟鱼的人在甩竿。那是用强度四十磅的鱼线,四五
米长,小孩胳膊粗细的鱼竿。甩竿的声势相当吓人。那是由虎背熊腰
的汉子持竿站在带弹簧的小台子上,背对水,全神贯注,肌肉绷紧,
眼睛瞪到极限,然后将半磅多重,带着线的铅坠猛然甩出去。那铅坠
流星似地划破空气,发出嗡嗡的声音,好一会才落到河心。我趁着鲟
鱼还没有上钩,赶紧跟甩杆的格林聊几句。格林是光膀子,身上刺美
人鱼,还带着印第安人的血统。多年来他每个星期都来此处钓鲟鱼,
风雨不误。根据他的说法,鲟鱼是在大河与太平洋之间进出。在河里
它只在中流觅食,所以越能把鱼饵甩到江心,钓到的可能性越大。
正说间,忽听得江心泼喇喇一声,格林用手一指:
STURGEON!我回头一看,已经晚了。只见到一个褐色的尾巴
尖从水面消失。正后悔,突然又是泼喇喇一声,这次瞧得实在,虽然
隔得很远,可清清楚楚,那是一条长长的,有节的脊背!接下来不让
人喘气,许多条鲟鱼从江心此起彼伏地窜出了来。虽然是在波涛汹涌
的江心,它们的翻腾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展和自在。最令人称奇的
是:它们出水的时候,总是只露头尾,侧面,或者脊背,但从来不把
全身露出来。说齐白石,说艺术,这不正应了“神龙见首不见尾”那
句话吗?
我服了,真服了。如果挑选字眼形容鲟鱼的动态,什么“矫
健”,“优雅”,“潇洒”,全都用不上。要用只能用“神”,那是
一种说不出的劲头,只要你看它跳过一次就忘不了。如果说它们类似
什么动物,我只能选择“龙”,因为其他的东西都没法跟它比。什么
白色的胡须,有节的脊背,巨大的鳞片,长长的身驱,这些都在其
次。最主要的,是它们跳跃的姿态,只有传说中的龙才能有那样的气
度和神韵。广东人说:“不是猛龙不过江”。猛龙过江究竟是怎样
的,就在眼前演出。在我的心中,已经没有任何疑问,解了几千年的
龙的方程,就着落在鲟鱼身上。
运气来了,什么也挡不住。不多一会儿,格林的鱼竿突然动了
起来,那根鱼竿的尖梢本来已经被鱼线绷紧,弯成弓形,但是突然更
为沉重地弯了几下。格林马上抢竿在手,用竿上的大转轮往回收线。
上钩的鲟鱼显然被激怒了,它先是在江面上翻了一次,接着就拖着四
十强度磅的鱼线直向江对面冲去。格林手中的转轮被它拉得不住地放
线,数百米长的线放完了,那鱼就扯着格林在岸上跑。格林狼狈不
堪,用两腿夹住鱼竿,艰难地收线。快要收到一半,那鱼又开始了第
二次冲刺。如此反复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敌对的双方才算终于相
见。那条鲟鱼跟格林差不多大,它躺在乱石鳞峋的江滩上,巨大的鳃
一张一合。气喘嘘嘘的格林则把鱼线的一节拿给我看。我从来没见过
那样可怜的鱼线,它被江底的岩石磨得伤痕累累,有几处就要断了。
离开大坝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公路沿着大江绕来绕去,把
我的思路绕乱了。以前考数学我也及过格,可为什么这个龙的方程就
那么巨大,非得在太平洋的彼岸,在别人的土地才能解开?难道中国
大地上还少了藏龙卧虎的形胜之地吗?跟长江上的三峡虎跳峡比起
来,哥伦比亚峡谷又算得了什么?为什么这古老的中华鲟非得跟我缘
吝一面呢?难道就没个机会,在雄奇的三峡之上,看到中华鲟褐色有
节的脊梁,扑喇喇翻出水面,展现它雍荣华贵的气度吗?
乱了,全乱了。这么多问题,再想就不是初等数学,而是微积
分了。我非得寻找龙的原形,也许本身就是固执。龙既然是想象的结
果,那么无论怎么找,最终的龙只能在心中找到吧。你心中的龙和我
心中的龙又有什么区别呢?
车继续行进,江上正是晚凉时分。
我点起一支烟。两侧城镇的灯火纷纷亮了起来。
PS: The dragon images in this article were contributed by
Shunguo Liu and Pinghua 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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