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镇 情
-奥斯那布吕克印象散记
亚 莉
下萨克森州南方,靠近北威省边界,莱茵河弃之奔向荷兰,鲁尔区
几经伸展终不达之处,座落着一个小小的德国镇子--奥斯那布吕
克。一条号称“中部运河”的水沟,特地拐了一个弯流经这里,但
那人工斧凿出的一渠污水,比没有更伤心。不仅缺灵性短水,而且
少威风没山。出得城来不管向东南西北,都只见一些小杂树林点缀
着稍有起伏的丘陵。
运河(Canal)
气候更不敢恭维,乡愁一样的细雨四季不断地降落街头,化作北德
草原上一个个毫无活力的水潭;四月还在飘扬的忧伤雪花,在一阵
阵寒风中徒劳地寻找着溶化自己的地方。夏天象黄毛丫头的爱情一
样短暂,且姗姗来迟。在她孱弱的身影后面,秋悲壮得恰似流星,
一瞬即逝。那漫长,阴晦,成熟男人般的冬季倒也不是十分冷,只
是暗得叫人发疯。旷日持久地笼罩在头顶的灰色天空,使万物失去
生机。
刚来奥斯那布吕克时,是四月,故乡已是明媚的孟春,可是当有人
问我在干什么时,用得最多的答案是:“坐在窗前看外面下雨。”
和外国人没有话说,中国人这里又少;出去远了怕回不来,近处只
有个卖烤香肠的小铺子,我闻见那味道就想吐。十一小时的飞行把
亲情,友谊以及大都市的繁华留在故乡;北上列车又带我离别了热
诚的南方人和两条河浇灌出的热热闹闹的曼海姆。奥斯那布吕克展
示出北德特有的冷静和理智,给了我这典型的热带性格当头一棒。
我天天在想:要重新上山下乡为什么不在中国就近找一个农村,而
不远万里到这儿来耳闭目塞地发神经?一颗本来就被乡愁和离恨撕
成碎片的心日夜凄凄惶惶。
一有机会就往外跑,或者叫有一点理由就往外跑,只要口袋里还掏
得出一张车票钱,对我就不叫没机会。曾很长时间地沉浸于南方的
青山秀水,羡慕鲁尔区的地铁,叹息柏林那破败掩示不住的庄严,
在汉堡充热情叫卖的鱼市上我也差一点迷失了自己。
到了无处可跑之时,我也用完了诅咒的词语,失去了抱怨的精神。
当我垂头丧气地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我必须在此消耗三四年时光地
方时,耳边却传来一首久违了的歌词“我的家乡并不美……”奥斯
那布吕克!象是一种顿觉,我发现了你!你不是我的第一故乡,我
也不会让你作为第二个,但你是不是已经类似于缘份而与我不可分
割?我注定要在这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将我的汗水洒在你的地上,将
我的愁绪容入你的幽暗的天空?
郊区(Suburb)
我竞然能发现你那么多缺点?就象不美的故乡,贫穷的祖国一样,
是不是你的美也要我去发现?如果不是对你怀着一种类似儿女对家
园的忽视和刻求,我不会有这么多不讲道理的不满。可我是吗?我
只是这里匆匆忙忙一过客!我凭什么这样看一个并没有生我,也不
准备养我的地方?
想到并不遥远的离别,我突然觉得,我对已经呆了两年的这个地方
几乎一无所知。如果再过两年依然一无所知,我对不起的将不是奥
斯那布吕克,而是我自己。换了一种观光者的新奇宽容的眼光,取
掉了对自己人才有的有色眼镜,我发现了奥斯那布吕克原来有很多
可以讲与人听的奇特之处。是不是真奇特,要看各人爱好,但我绝
对用不着因为她而自惭形秽,最起码可以将那歌词改为“我下的乡
村并不美……”但是,……
这里的公共汽车一心一意,如果我告诉你:请乘XX路。那你就去
找这一路,不用担心它朝什么方向,也就是说,只要目标不同,它
们就有不同的号,哪怕它们跑的是完全相同的路线!这对我这来自
四四方方的西安,到了哪里就在那里晕头转向的人来说,真是省了
不少的相互介绍的时间。
遗憾的是公共汽车准时的原因和德国别处一模一样,慢!三分钟可
步行的路程,分配公共汽车一分钟开到,随便在哪一站误了,都可
以在下一站赶上。
《西线无战事》是一本在中国很有影响的作品,它的作者雷马克就
出生于奥斯那布吕克。大学的文学系有专门的“雷马克研究所”,
我想作家的思想,生平以及产生那种著名作品的背景一定都被严肃
认真的德国学者作过深刻的探讨,只可惜我一直没有时间走进去详
细地了解一番。
“三十年战争”是改变德国历史的重要事件,其停战协议之一部
分,就签订于奥斯那布吕克有好几百年历史的市政厅。每当我按动
那钥匙形的门把,推开那比历史还沉重的大门时,总会提前产生出
一种象那曾经的签字大厅(Friedensaal)一样的空虚。倒是发生在
大门外台阶上一种有趣的仪式,很长见识。
市政厅(City Hall)
该市风俗,男子如果满三十而未婚,则须在平时人们登记结婚的市
政厅的台阶上不断扫地,以求人们对他成家立业能力的各种考验,
在人们的帮助下给自己找一位妻子(而女子则只须将自己家附近那
些未婚男子的门把手擦干净)。过去的说法是一直要等到一位女士
用一个吻将他从这劳役中解放出来,而现在人们则更多的是把它作
为一项有趣的生日庆祝活动,同事朋友们事先按排好了节目,大家
站在一旁手拿酒杯子出各种难题,当然和家务密切相关。我曾参加
了一位师兄的这个仪式,只见一会儿一位师姐抖出一堆脏衣服(里
面尤其不缺女士内衣,也不知是谁的),让他分出相应的水温和洗
涤剂牌号(这些对德国人来说大概真有统一的规定),一会儿又有
其家妹捧出十多只装着各种酒的瓶子,让他的嗅觉经受考验。我很
奇怪里面竟然全装的是酒,没有一瓶是矿泉水或酱油。
酒店(Wineshop)
在这过程中有两件事我认为在中国无论如何不能发生,第一件是当
这位仁兄挥动扫帚,热情高涨地在撒满台阶的麦桔草之间乌烟瘴气
地寻找老婆信息时,从正在办公的市政厅中走出了基民盟的州长竞
选人克里斯第安·沃尔夫,一身西服革履难免扑上些浪漫的灰尘,
他拍了拍,带着那著名的“可爱得不得了(furchtbar nett)的
微笑”继续竞选去了。第二件是那个手持一枝玫瑰用一个甜蜜吻的
来解放他的,不是他那已经同居的女朋友,却是师伯门下马上就要
嫁人改姓的一位师妹,而未来的师妹夫则在旁边手持香槟笑眯眯地
看着。
教堂(Church)
奥斯那布吕克不仅可以为历史骄傲,同时也能为现状自豪。据最近
一项调查表明,这里的工作的机会在所涉及的全国一百四十四个城
市中排第二十四位,以其十七万的人口(大约排七十名以后)作到
这点也实属不易;在全国去年城市旅游率呈负增长的形势下,来奥
斯那布吕克旅游的人数却上升了百分之多少多少!一有机会就往外
跑的我,真搞不懂人们到这儿来看什么。
为了揭开这个迷,我迈开了那平时只连接办公室和卧室的脚步。当
踏着隔年的落叶走出那些一点不茂密的小树林,看见马儿在草坡上
悠闲时,你会觉得寂寞被轻轻地减少;那两个被这里实诚的人们称
为“湖”的水洼边上,如果长上一些春天的绿树和枯黄的秋草,会
让你觉得奔腾不息和高耸入云有时也累。
慢慢地,我原谅了奥斯那布吕克的袖珍和恬淡。一切生于天地之间
自有其美,自有其真。而我学会了在深沉含蓄的寂静天空下,让阵
阵北风呼啸着在胸中穿过山谷;于不卑不亢的无边细雨中,想波涛
怒吼着从历史长河里直泻眼前。给了我这份容纳力量的,正是奥斯
那布吕克。我珍惜这种馈赠,因为我懂得温和者容纳狂躁是一种美
德,而热烈者容忍乏味则需克服一种缺陷,后者要难得多。
另外一个让我欣赏奥斯那布吕克的因素,是这里的人实在,很合我
脾气。特别是这儿的中国人,虽然只有三十个左右,却有不少愿意
为所有的天才和他们的思想打字,在这电子网络上贡献一份自己的
力量,用自己的双手在东方和西线之间画一个圆圈。
奥斯那布吕克,现在我爱她,今后我会想念她。
摘自《西线》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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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 American Potter in 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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