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日記

              •魯鳴•

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四日

  下午三點到達紐約。

  晚上去了團契。很高興見到了老朋友們--錫惠,阿霞,丹傑,
紹明,瑞傑,馬蘭,彼得,方維強和他的太太梅。瑞傑找到了工作。
方維強在自學電腦,他拿到博士一、兩年了還沒有找到工作。在去
團契的巴士上,我還碰到了楊迪。她已在哥倫比亞大學醫學中心的
幼兒園裡當老師了。她丈夫也在找工作。他拒絕了一份年薪五萬五
的工作﹗他想要七萬﹗因為他有一個同學去年進了華爾街,拿了七
萬五。他覺得自己不比那個同學差。這兩天他有些后悔了。連四萬
五都想考慮了。

  團契聚會結束后,我請馬蘭和彼得去一家咖啡館聊天。我們談
得非常興奮。雖說兩年前就認識馬蘭,但真正深談還是第一次。真
是個火辣辣的川妹子,說起話來就象放機關槍一樣,一句接一句,
易激動,喜歡不停地評論。以前也認識不少的四川女孩,這樣如風
如火的,還是第一個。彼得總是那樣謙讓不發脾氣,溫和,口若懸
河。

  “愛情本身就是不正常的﹗”馬蘭的這句話很驚人。也許,真
正的愛情都是不正常的。所謂正常,就是世俗的標準。我沒有太多
地介入這個話題。對于永恆的東西,有限的一生很難把握。無論什
么樣的愛,都常常被人自私的本性所桎梏,能夠從對方的生命來考
慮兩性結合的人,太少了。人尋找愛情,更多的是在找自己的影子
或夢想。要么就是完成自戀,要么就是得到自己不能實現的東西。
從本質上來說,人沒有權力評價真正的愛情,象我寫的一首詩,愛
情是一種神話,我們可以歌唱它贊美它。
五月三十一日

  今天是個難忘的日子。我通過了博士資格口試。我很開心,立
即告訴了網上的朋友們。

  我有些緊張,主要是第一個問題答得不理想,心就有些慌。“
精神病學和社會心理學對心理毛病的定義有什么不同和相同的地方?”
我想,所謂毛病就是不正常,人對此不能自控,這既可以是社會標
簽的,也可以是個人自我感覺的。只不過精神病學更多地從醫學的
個體遺傳的角度出發,而社會心理學更注重群體的影響。但它們都
強調家庭的關鍵作用,強調兒童時代的刺激痕跡。

  兩位教授對我都不錯,使我漸漸松馳了些,答出了他們問的所
有問題。

  這下,我可以放心地去干別的了﹗

  我給瓶兒打了電話。她也是學社會心理學的。而且,我倆很可
能見過好幾次面。她在北師大和韋小滿一直同室了六年。我上大學
和研究生院時,經常去北師大。那時,那裡的女生給我的印象很好,
有一種為人師表的感覺,看上去挺舒服的。曾想在那裡找個女朋友。
有一次,韋小滿還真給我介紹了教育系的一個女孩子。那女孩子果
然看上了我。她很大方,我們約會了幾次。可我連吻都沒吻她。現
在想起來,既然如此,那一定是我心裡沒有那種感覺。記得我們最
后一次約會,是她上車站送我回家。分別的時候,她期待我和她親
熱一下,可我做不出來。我是個很純的大男孩,從來不想傷害女孩
子。當時我衡量一對男女是不是戀愛的標準是以吻為界的。回到柳
州,我就給她寫信,告訴她我的心態。她給我寫了一封動人的回信,
裡面有一句︰“你會原諒一個不懂事的小女孩吧。”“小女孩”這
三個字提醒我,人是需要愛撫的。親熱並不定就是曖昧的,它可以
是大大方方的擁抱,接個吻。很清香的吻是在小女孩的額頭上而不
一定是在嘴唇。

  當然我沒跟瓶兒說這些細節。

  瓶兒追問我女孩的名字。我沒告訴她。那女孩有一個不俗的名
字,非常響亮。

六月一日

  今晚見到了司徒素梅。一個高個長發,婷婷玉立,很有思想的
姑娘。她也讀過天天的詩。我說,很多人喜歡天天的詩勝過我的。
“不,我喜歡你的。你的詩有思想。”人這玩意兒,聽了好話就覺
得找到了知音。她在《華夏文摘》上發表過詩。我讀過一個叫“素
梅”寫的詩,寫的很棒。當時讀完了我還跟天天說,這人怎么沒在
詩網上露面。如果那人就是她,那一定要把她攏進來給我們投稿。
其實,她連電腦都沒有,是寄手稿的。我給了她兩期《橄欖樹》,
邀請她來參加我們周末的聚會。

六月三日
  今天也是個難忘的日子。成朴,祥子,瓶兒,馬蘭夫婦,海侖
(陳紅雯),司徒素梅,和我在馬蘭家聚會。詩陽,天天,JH,
非楊,夢冉,秋之客,建雲和亞非則與我們電話交流(電話會議)。

  我和海侖在哥大門口碰面。她剪掉了她的長發。大概是學習太忙
了吧,沒時間梳頭。



【圖片】 合影。
(前排左起︰祥子,魯鳴,
馬蘭;第二排︰瓶兒,紅
雯,成朴;后排︰ 
Charles ,素梅。)

  我們聊了一下分別后的情形。她實在是個游離的女孩。來美國
這么多年沒拿一個學位。先后學了英美文學,電腦,服裝設計,宗
教心理學和中醫。她說,中醫能把她所有感興趣的東西融合在一起
。蘇杭那塊地方是不是出才女?A,海侖,夢冉,還有那個蓮波,
都是蘇杭的。A和海侖不僅僅是聰明,而且人品和修養以及相貌都
是出類拔萃的。

  我們是第一個到達馬蘭家的。祥子第二個。他的身材出于我想
象之外。也許是因為“祥子”這個筆名。他有點文人的樣子,戴副
眼鏡,瘦小,抽煙,濃重的江蘇口音。讓我聯想到早期的名作家曹
禹和巴金。成朴看起來還是個“毛孩子”,人品極正﹗極關心他人
和天下大事。小伙子一表人材。

  瓶兒乖巧。她來自浙江,可滿口的普通話帶著卷舌音。不過,
你能聽得出來她是一個南方人。

  夢冉的聲音很輕很溫柔,是那種很讓人著迷的聲音。馬蘭說︰
“一捅就會破的。”夢冉是柔中有剛的,很倔強的,可不是一般人
能對付了的。非楊的底氣很足,聲音動聽,雖然有廣東口音但一點
不濃。秋之客原來是學中醫的,北京人,在俄亥俄州讀生物博士。
建雲在加拿大工作。JH是學材料工程的,從談話內容來看,人很
好。亞非好象也是北京人,我忘了。希望以后見到她時,能跟她朗
誦。

  我們在電話上聊了近2個小時。夢冉說得最多。大家都聊得興
致勃勃。可惜有幾位沒聯系上。

  會后,我們幾個上中央公園聊了很久。馬蘭總是用一種極端的
形式來闡述她的觀點。如“中國男人不懂得愛”“女人是需要被養
的,這樣才嬌媚”諸如此類的話。我喜歡她的言論,雖然我不一定
接受,但刺激人,發人深省。最后,我們去參加了六四燭光晚會。
回來的路上,祥子,成朴,素梅,和我四個人還去喝咖啡。




【圖片】 在中央公園。
(左起︰成朴,祥子,瓶兒。)

  司徒素梅問我︰“你怎么在詩的創作上處理信仰的確定性和人
生的無常性以及藝術的隨意性?”這個問題,我沒有想過。我寫詩
最初純粹是發泄。既使我現在寫詩也更多的是一種表達,把內心的
世界用這種叫詩的形式展示出來。我並沒有在上面下功夫,還沒有
進入藝術創作的高度。只不過是發表得多了,對自己有一種肯定,
有一種樂趣。也就是說寫詩給我帶來了快樂。至于說藝術的感染力,
是要經過相當一番努力和時間的。我的有些詩還嫩。我寫一首詩很
快,靈感來時,可以寫好幾首。沒靈感時,一個月都沒一首。我完
全聽任自由。我不知道那些大詩人是不是這樣。藝術創作這詞對我
可不是隨便用的。它應該是創作的最高層次。人到了這種境界,可
以廢寢忘食,可以犧牲生命或世俗的東西,藝術成了這人的最高追
求。至于信仰的確定性和人生的無常性,我想,我的詩中或多或少
有所表現,后者更為突出。人生的短暫,死亡和無奈,在我的詩裡
反複出現過。然而,所有的這一切,我並未作什么處理,而藝術創
作常常是要再三處理的。也許,今后我會努力。

  我想,在很多時候,詩人和作家本人並沒有把自己的視野放到
讀者的高度。高度經常是讀者給予的。況且,讀者的不同和廣泛可
以涂寫他們和作者之間的距離。我不會去力圖縮短那距離的。一般
的人不欣賞詩。我不跟媽媽和家裡人討論詩,雖然我告訴他們我寫
詩,偶爾寄一首發表的詩給他們。但我從來沒覺得我寫詩有什么了
不起。我也不會因為別人不欣賞而停止我的筆。我童年的經歷已注
定了我的這種個性。我不想把分享變成或被誤認是一種自我炫耀,
我也絕不會因擔心別人說我而不敢坦露自己或停止寫作。詩救活了
我的內心世界,我感謝它。為了這種感謝,我也會繼續寫下去。

六月六日

  我到林肯中心去聽了一場音樂會。非常好。是由曼哈頓樂團演
奏的。以前在林肯中心聽了那么次音樂,還真沒聽過他們的。每次
聽音樂會,心裡總是有一股難以描述的情緒︰想流淚,想跳舞,想
大海。腦子會涌現許多畫面。來世一定做個音樂家﹗坐在那裡,很
幸福很滿足。將來有條件一定要去上些音樂課,學學鋼琴。

  詩就是文學裡的音樂。上帝讓我這一生有所彌補。

  所謂詩情畫意,就是那種象音樂象畫一般的通力,那種旋律和
色彩的美妙。我的詩有音樂但沒有色彩。天天得天獨厚的是她是畫
畫的,有美術設計的特長。因此,她的詩不同凡響。我想,等天天
重新拿起畫筆的時候,我也會湊熱鬧畫它幾筆,至少現代抽象畫還
是可以畫的嘛。︰)

  給天天打了電話。她不希望我對別人太坦率,應該有點神秘感
。我理解她。我這人不在乎和朋友們分享我的生活,但並不是一覽
無遺。我告訴她,這不可能的。再坦露的人也有他(她)的秘密。
只不過是死過幾次以后,我對人們習以禁談的內心的東西看得很輕
。有些東西,別人不說,我也明白。只是我不想去証實。沒那個工
夫。我敢于並喜歡和朋友分享,但從不期待對方也必須象我這樣做
。每一個人都不一樣﹗正因為不一樣,使我從大家身上學到許多東
西,看到我自己身上的毛病。

  我又寫了一首詩“老房子”。靈感是從歐陽素梅和祥子提起她
住過的老房子來的。每個人都有一棟老房子。那裡有我們的童年和
夢想,有風箏和紙船。或許,對有的人來說,老房子是一個悲慘世
界,是一座地獄。

六月七日
  讀了從馬蘭那裡借來的一本前幾年的《創世紀》詩刊。上面有
她的兩首詩。和她相比,我寫詩的時間很短,真正值得保存的大多
是來密執根后寫的。就算從歐洲回來后發表的那首“生命裡有一種
藍色”算起,也不過三年。在這之前寫的,能讀的少得可憐。現在
回過頭來看,前兩年寫的不少的都不能要了。尤其是《星星》今年
發表的那三首詩,簡直是“慘不忍睹”。他們怎么把我兩年前投的
稿子拿出來登呢。我后來給他們投過幾次稿的呀。

  讀了《The Best American Poetry 1991》。大多讀不懂。
還要幾年的功夫吧。

   "Poetry is a language performing at its most 
   beguiling and seductive while being at the same 
   time, elusive, even seeming to mock one's desire 
   for reduction, for plain and available order."

  這句話很有嚼頭。

六月八日

  今天寫了三首詩︰“老男孩和他”,“老大老二老三”,和“
曼哈頓驪歌”。

  下午到東亞圖書館把登有我的兩首詩的《詩刊》借了出來。憑
心而論,《詩刊》有些詩還是很好的,比方鄒靜之的。其實,北島
楊煉他們所有的人幾乎都在上面發表過,只不過是這種國家級的刊
物受政治氣候和那些老編緝的左右。

  晚上,團契聚會后,馬蘭,彼得,歐陽素梅和我到馬蘭家坐。
聊到12點才離開。彼得送我回來。在車裡,我們談了他秋天要去
加州讀神學的事。有一點我是不可否認的,他真是上帝的好兒子﹗
在我所有的朋友們中,他是最能寬容大度的。與他的言談中交往中
,我能體驗到信仰的力量。他將放棄他辛辛苦苦開張起來的地處 
Solo的畫廊,以將近50歲的高齡重新作個學生,一個神學院的學
生。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去神學院進修一段時間。

六月十日

  我在大樓門口等亦布和他的朋友。兩人都戴著墨色眼鏡朝我走
來,到了我的面前一聲不吭。我一眼認準了他。他比他的朋友瘦。
他的長相大致于我想象的差不多,和我一樣高。只是沒想到他是戴
眼鏡的(他近視眼鏡外面套著一副寬大的墨色眼鏡)。我從不會想
象一個未見過面的人是戴眼鏡的.    

  我們一塊去了唐人街,找了一家中餐館侃了起來。今天的話題
都圍著婚戀。他的那位朋友才32歲,已經有一個七歲的兒子了。
亦布則還單身。他和以前的女朋友談了很長的時間。詩人總是太浪
漫太理想主義。

  愛情也好友情也好,都是兩廂情愿的事。但是,愛情來得更投
入,更細膩,更需要兩人的“三解”--了解,理解和諒解。尤其
是考慮婚姻的愛情,是要把兩個完全獨立的個體在性別的基礎上徹
底撩開兩人的廬山真面目。而人的有些真面目只有在一定距離之外
才能“可愛”。何況,朝夕相處會使人的愛情缺乏神秘的吸引力。
友情可以永遠保持一定的距離,因為朋友可以不是朝夕相處的。許
多人不愿與朋友同在一公司工作,就是擔心太親近了會失去友情。
所以,我想西方人這么注重PRIVACY是有道理的。有些東西
就是需要距離,才能生存得好。當然,愛情和婚姻還有排他性,還
有時空機遇的問題。

  亦布一定吃驚我對他說的那句話︰“其實一個人一生結五次婚
也不算多。”我的意思是,一個人必須有不怕離婚的思想準備。如
果上帝要你結五次婚,這不是悲劇。除非愛情已死,沒有一個人不
想和對方終身到老的。可是,僅僅有愛情是不夠的,往往阻礙倆人
好下去的都是愛情以外的東西。如果害怕將來離婚,那么最好是別
結婚。況且人是會變化的。記得當年維作談起他家庭破裂時都流下
了眼淚,痛苦萬分。沒有完整的父(母)愛是人的一大缺陷。可是,
我們不能因為孩子去強求一樁婚姻繼續下去。人生本無奈。沒有什
么可以有太多的抱怨和后悔的。在現實面前,我們唯一可做的是聽
其自然。人生千萬種,不管是哪一種,我們都要努力活得最好,盡
我們的可能。聽其自然,不是不要努力,不是得過且過;而是不后
悔不后退,用一種寧靜的心情對待失落。痛苦是難免的。能在痛苦
之后成長起來的人,是最了不起的。

六月十一日


  下午去了F那裡。她和同班同學,一個祖籍希臘的美國人威廉
同住一層樓。威廉長得很精神,一看就是那種很友好、可以交朋友
的人。我第一個到。他隨后就換了一件衣服。他征求F的意見,問
好看不好看。他對我說︰“必須她喜歡。”小伙子很瘦,內向,不
象個典型的美國小伙子。似乎跟中國姑娘要好的美國男子都比較內
向,或不是那種肌肉發達的小伙子。是不是中國文化較內向和陰性,
美國文化較外向和陽性,而比較內向的西方男子容易愛上東方女子?
在中國呆了兩年的瑪格麗特和維姬對我說過,她們很難再愛上一般
的美國小伙子。如果說中國現在是陰盛陽衰,那么美國是不是陰陽
都盛?這樣說是不是太浮淺?我認為,我們以前一直生活在比較壓
抑的文化政治環境中。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容易內向。不象西方
人在言論自由的空氣中長大,容易外向。有時候,我覺得,在美國
采訪一個人或請他講話太容易,他會象平時一樣很輕松。我甚至覺
得美國人大多都可以當演員,因為他們當眾言行很放得開,帶有自
然夸張的味道,就象演戲一樣。也許,一個性格內向的美國人在美
國與人交往,要比一個性格內向的中國人在中國與人交往要難。隨
著中國的開放和發展,中國人一定會越來越開朗,變得外向。

  威廉對中國文化很感興趣。他和F都在學按摩和針灸。

  在F那裡,見到了彼得和另一個司徒。司徒是一位華裔美國按
摩師。他還把臨床用的按摩床帶去了﹗他給威廉和我各按摩了大概
一個小時﹗好久沒享受這種高級待遇了,真舒服解困。我沒告訴司
徒其實我更喜歡中國的點穴按摩。我只對他說我差點去學骨科按摩。
上帝給我做了另一種安排。人的命運真是自己不可預知的。

六月十七日

  睡了一個午覺。太疲倦了。起來后坐上地鐵去見竹人和祥子時,
地鐵老是不來。換了兩趟車后,我當機立斷走出地鐵站,攔了一輛
出租汽車。趕到飛機場,離竹人上飛機的時間只有半小時了。他這
次是去米蘭路過紐約,而祥子是從賓州趕來跟他會面的。他倆已經
談了6個小時了。

  竹人很高很瘦,1米9。他說,有一次他照鏡子,看自己象一
根竹子一樣細長,于是取了“竹人”這個筆名。他的父親是個哲學
家。難怪他的文章和詩總有點哲學味道。

  竹人上飛機后,我請祥子上格林威治村吃著名的烤排骨。我跟
馬蘭約定在那家飯店碰面。沒找到她,我和祥子便只好吃起來了。
誰料到,她和她的室友就坐在我們旁邊,只不過是在另一道門左側,
我們彼此沒看見。她們吃好了才看見我們。飯后,我們上華盛頓廣
場聊天。這次,談的倒是詩。非常熱烈。馬蘭和祥子爭論得很有勁。
夜色很濃,廣場上沒有什么光亮。馬路商店的霓虹燈閃爍不定。我
也不時地參與他們的爭論。不過,我看不清楚他們臉上的表情。最
后,好象是祥子“認輸”了。

  坐在回去的地鐵上,我們大家都很開心。天天要是在一起就好
了。她一定會喜歡今晚這樣的時光。

  當我們送祥子在42街車站告別的時候,一首詩名涌現我的腦
海︰“第二次見面︰我們終于在42街車站說再見”。我知道,一
首詩誕生了。

  現已是凌晨兩點多了。我已把這首詩寫出來了。祥子該到家了
吧。

六月十九日

  上午匆匆去看望了錫惠,阿霞和他們的孩子。送了他們12張
一套CD的古典音樂。因為和嚴力約定2點半見面,所以只在他們
家呆了一個小時。

  嚴力看起來很年青,雖然他已有41歲了。他送了我他的兩本
詩集和他的一本短篇小說集。他的聲音和鄭愁予電話裡嗓音的很相
似,是那種很渾厚的北京普通話。他穿了一件黃綠相間質地看起來
很好的短袖T衫,宗色的長褲,背了一個中國的軍用式的黃書包-
-這是我到美國七年來第一次看到。我在國內上學一直到研究生畢
業,背的就是這種書包。我喜歡他的風格,不卑不亢,也不狂。他
長得濃眉,但不是大眼,可以算是個英俊男子,鼻子很挺,嘴唇很
有棱角。

  我們聊了一會,馬蘭來了。她今天打扮得依然漂亮。一身牛仔
裙,身后背了一個小包。不過,頭發還是象上次那樣是盤在腦后的
。其實她打辨子時更好看。我這人太傳統,我總是喜歡姑娘們留長
辨子。我覺得,其它發型固然也好看,但沒有任何一種發型能比長
辨子更有魅力,更有女孩子的味道。

  我們到一家冷飲店坐下來聊。我贊賞嚴力的那種社會責任。一
個人的才氣和老練裡應該有可以稱之為社會責任的成份。馬蘭從頭
到尾跟嚴力爭論,氣氛有點火藥味。她自己可能不覺得。如果說那
天晚上她跟祥子爭論,我基本上是贊同她的觀點,那么今天我是比
較支持嚴力的說法。對今天所談的,我的想法和嚴力的是相同的,
比方不能否認文化的基本功能和教育對文化的傳授,雖然文化在相
當大的程度上是由文化人所概定的。當然,一字不識的工人農民也
有文化,但那種文化是人類學意義上的文化。也許我和嚴力都是五
十年代出生的,我們有更相似的經歷。我們談了大概一個半小時,
他因為有另一個約會我們就分手了。我希望自己能早日回紐約工作,
這樣就可以到嚴力提到的那個紐約文藝沙龍去。

六月二十一日

  現在是3︰00AM。我剛從紐黑文回來。昨天傍晚我到耶魯
大學拜訪著名詩人鄭愁予。他在那裡教書。

  鄭愁予到車站接我。他和我一樣,穿得很隨便,一條大短褲和
T衫,戴一副黑邊的近視眼鏡,四方臉,皮膚黝黑。他請我在一家
馬來西亞餐館進餐,其實我已在路上吃過Pizza了。他說,我
應該到紐黑文吃Pizza,那裡的Pizza很有名。到了飯店,
他從短褲兜裡掏出一瓶紅酒來,令我興奮。可見其性格豪爽。我們
邊吃邊喝邊聊,我喝了半瓶一點醉意都沒有。

  飯后,他開車帶我轉了一圈校園。黑幕裡的耶魯大學充滿了神
秘的氣氛。因為是暑假,整個校園靜悄悄的。我感到有一種不可言
狀的力量在我的身上滋長。我問了鄭先生很多問題。

  “你比較喜歡誰的詩或什么樣的詩?”

  “我喜歡很多人的詩,沒有風格局限。”

  “能否談談你個人在美國用中文寫詩的經歷或感受?”

  “我很幸運,一直沒離開母語。我在愛荷華 (Iowa) Writing 
  Workshop  進修時,就體會到我只有用中文寫作才最舒暢。”“
我的心是一個作坊。詩是從這個作坊裡出來的。到了海外,心變得
遼闊起來,寫的是宇宙性的。”

  “你對《橄欖樹》電腦詩刊有什么看法?”

  “希望無窮﹗因為將來電腦的媒介作用更大。希望將來《現代
詩》(台灣出版)也用電腦傳播,在各地編輯。”“不可能期待一
份詩刊每期或每首詩都優秀,如果這樣就不叫詩刊,而叫詩集。”
“即使將來《橄欖樹》會印刷出版,也要保持電腦的出版形式。”

  “你對目前海內外中文詩的狀態有什么了解和看法?”

  “我只是抽讀,沒有系統地讀過。年青人的詩是未來的傾向。”
“詩應該是自然狀態,是詩人的自然產物。”

  我告訴鄭先生我寫詩的歷史很短。他說,一個詩人如果十幾歲
寫詩,到了三十幾四十就很枯竭了或寫別的東西了。“你三十幾歲
才開始寫詩,那就一定能寫到老。”

  我們談了關于死亡在詩的位置。話題是我挑起的。我說我喜歡
墓場。每次去或路過一個墓場,我都有神聖的感覺產生,都有一種
寧靜的心情。也許,潛意識裡,我知道那是我們每一個人都要去的
最后的地方。我們也談了愛情宗教與詩。

  我認為,愛情宗教都和死亡有關,都和正義有關。愛情如果沒
有了正義,就會走上邪路,就會背叛。愛情的高潮如同死亡,忘記
時空。沒有意識到人生的短暫和緣份的可貴難得,我們就不會珍惜
愛情。宗教也是如此。當人類的自私本性與我們追求正義的心相違
背時,宗教給了我們一塊自省和拯救的芳草地。我能夠理解為什么
西方的政治家們幾乎都是基督徒(包括新教和天主教)。越是在那
種骯臟的舞台上,越是需要那塊芳草地,或許是心靈上的安寧,或
許是抹紅正義的形象。當死亡作為人自私的懲罰而不可避免時,宗
教給了我們神明的力量。很多好的藝術作品都以宗教色彩打動人,
其實是人內心中神性的感應,一種冥冥之中不可言明無需証明也不
能証明的陶醉或醒悟,不管我們是信教還是不信教。一件好的藝術
作品,包括一首出色的詩,本身就是一種宗教,我說不出它有什么
好或沒什么理論可以闡述其優秀,但我內心能強烈地感受到其震撼
的力量。所謂的藝術理論只不過是評論家們的“事后諸葛亮”。到
了藝術家的手裡,成了轉交的武器。這種武器,不是用來証明其藝
術的,而是加強藝術欣賞的能力,使他能更超越自己或對評論家們
投其所好。這就象宗教理論並不能証明上帝的存在一樣,只不是為
了加強宗教欣賞或信仰的能力罷了。

  我跟鄭先生談了我的詩押韻的問題。他說,韻是情緒上來的節
奏,自然而然押韻當然好。但不要刻意地去尋找,因為那樣就不是
情緒上來的節奏了。現代詩可以不講究押韻。

  到了鄭先生辦公室,他給了我他的三本詩集。由于我要趕著1
1點20分的返程火車回紐約,我只好匆匆告辭。鄭先生說,早知
如此,他應該叫我買單程車票,回去時坐早上1點路過紐黑文的長
途火車。下次吧。我相信,后會有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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