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蛇 河 從 懷 俄 明 州 黃 石 公 園 附 近 發 源 , 從 東 至 西 穿 過 愛 達 荷 , 到 了 俄 勒 岡 州 界
, 突 然 急 轉 直 下 , 成 了 兩 州 的 界 河 。 從 南 到 北 進 入 華 盛 頓 州 之 后 , 又 是 一 個 鷂 子
翻 身 , 改 名 哥 倫 比 亞 河 , 划 開 了 俄 華 兩 州 。
Image (right): Map of Oregon
在 蛇 河 靜 靜 的 水 流 下 , 游 動 著 馬 哈 魚 , 小 嘴 鱸 魚 , 和 鱘 魚 。 但 是 我 對 蛇 河 感 興 趣 的 主 要 原 因 是 鯰 魚 。 據 說 鯰 魚 在 歷 史 上 曾 經 熬 過 了 許 多 地 質 年 代 。 它 鑽 在 水 底 , 躲 避 地 球 各 板 塊 的 擠 壓 , 地 震 過 去 了 , 冰 川 來 臨 了 , 火 山 爆 發 了 又 冷 卻 , 它 卻 仍 然 象 張 藝 謀 電 影 中 的 福 貴 一 樣 “ 活 著 ” 。
蛇 河 的 運 河 鯰 魚 (CHANNEL CATFISH) 以 肥 美 著 稱 。 十 月 間 , 它 們 開 始 忙 著 進 食 , 以 對 付 即 將 來 臨 的 冬 季 , 我 便 去 找 老 馮 和 小 趙 。 他 們 都 是 釣 魚 老 搭 擋 。 小 趙 跟 我 一 個 實 驗 室 , 我 曾 看 見 他 在 學 校 旁 的 溝 邊 釣 一 些 小 得 几 乎 看 不 見 的 魚 。 我 問 這 有 什 么 意 義 。 他 不 動 聲 色 地 說 : 從 集 合 論 的 觀 點 來 看 , 魚 的 基 本 單 位 是 條 。 老 馮 的 數 學 恰 相 反 , 他 認 為 魚 必 須 以 磅 來 衡 量 。 這 大 概 可 以 解 釋 為 什 么 有 一 次 瓢 潑 大 雨 , 所 有 的 釣 魚 人 都 竄 到 車 里 , 他 卻 一 直 堅 持 到 得 了 感 冒 。
聽 說 要 去 蛇 河 , 老 馮 連 鞋 帶 都 沒 系 就 來 了 。 他 那 陣 一 直 教 課 , 早 就 想 痛 痛 快 快 地 釣 一 次 。 倒 是 小 趙 猶 豫 了 一 下 : “ 一 定 要 在 夜 里 釣 嗎 ? ” 他 問 。
“ 鯰 魚 白 天 不 咬 鉤 - - 要 不 這 次 我 們 先 去 , 你 留 在 這 寫 實 驗 報 告 吧 。 ” 我 知 道 他 忍 受 不 了 誘 惑 , 便 走 出 系 大 樓 , 把 車 子 發 動 起 來 。 那 時 我 往 后 視 鏡 里 一 看 , 他 果 然 氣 喘 吁 吁 地 追 了 上 來 。
Image (left): Forest of Douglas Fir
到 蛇 河 六 小 時 車 程 , 一 半 是 覆 蓋 著 森 林 的 瀑 布 山 脈 (CASCADE MOUNTAIN) , 另 一 半 則 是 沙 漠 。 瀑 布 山 脈 是 許 多 條 河 的 發 源 地 , 氣 候 潮 潤 , 土 地 呈 黑 色 , 森 林 的 主 體 則 是 道 格 拉 斯 冷 杉 。 車 在 墨 黑 而 濃 郁 的 森 林 中 穿 行 , 沒 有 塵 世 也 沒 有 喧 囂 , 只 有 高 大 的 針 葉 喬 木 , 你 推 我 搡 , 去 赴 無 窮 遠 處 陽 光 的 約 會 。 翻 越 山 脈 , 景 色 驀 地 一 變 , 眼 前 出 現 了 沙 漠 。 沙 漠 如 宇 宙 洪 荒 , 遍 地 亂 石 一 直 滾 到 看 不 見 的 地 方 。 在 高 廣 的 天 際 下 , 一 切 都 小 得 不 合 實 際 , 就 連 每 小 時 一 百 多 公 里 的 汽 車 , 也 仿 佛 總 是 原 地 不 動 。 這 里 唯 一 的 植 物 是 一 種 齊 膝 高 的 灌 木 , 葉 子 堅 硬 多 刺 , 顏 色 淺 到 几 乎 失 真 。 沿 公 路 散 落 著 一 些 孤 獨 的 小 鎮 , 它 們 的 存 在 完 全 是 因 為 公 路 , 如 果 公 路 改 道 , 它 們 就 會 變 成 西 部 特 有 的 “ 鬼 鎮 ” , 街 道 儼 然 , 鴉 雀 無 聲 。 偶 然 經 過 , 好 象 走 錯 了 朝 代 。
到 達 安 大 略 鎮 是 晚 上 七 點 , 這 個 盤 踞 在 蛇 河 邊 上 的 鎮 子 燈 火 初 上 。 我 們 去 買
蝦 , 順 便 向 當 地 人 打 聽 魚 洞 的 所 在 。 根 據 他 們 的 指 點 , 我 們 到 了 鎮 子 北 面 的 河 段
。 那 一 段 河 面 甚 寬 , 水 面 則 安 靜 得 讓 人 不 能 高 聲 說 話 。 我 們 把 蝦 挂 上 鉤 , 栓 上 鉛
砣 , 遠 遠 地 拋 出 去 。 然 后 便 開 始 等 待 。 對 于 我 來 說 , 釣 魚 的 樂 趣 不 在 條 數 也 不 在
磅 數 , 而 在 于 等 待 的 心 境 。 喝 著 啤 酒 , 懶 懶 地 聊 著 , 水 鴨 子 漫 不 經 心 地 滑 過 瞳 孔
。 魚 的 可 能 象 夜 間 的 一 盞 風 燈 , 遙 遠 而 又 切 近 。 只 有 魚 咬 鉤 的 瞬 間 , 緊 張 才 會 像
火 苗 子 一 樣 竄 起 , 把 整 個 心 情 點 燃 。
小 趙 “ 嚓 ” 地 打 開 一 瓶 啤 酒 , 說 : “ 鯰 魚 這 東 西 , 怪 。 非 在 夜 里 吃 食 。 ”
“ 這 好 解 釋 。 英 語 里 鯰 魚 就 是 ‘ 貓 魚 ’ , 貓 不 是 夜 里 出 來 嗎 ? ” 老 馮 在 草 坡 上 躺 著 , 哲 人 似 地 嚼 著 牛 肉 干 。
“ 邏 輯 錯 誤 , ” 小 趙 不 同 意 , “ 是 因 為 它 夜 里 出 來 才 叫 貓 魚 , 而 不 是 因 為 叫 貓 魚 才 在 夜 里 出 來 。 比 如 有 人 起 名 叫 襲 人 , 但 是 她 并 不 因 此 成 為 殺 手 , 對 吧 ? ”
我 那 時 也 喝 了 足 夠 的 啤 酒 , 插 言 道 : “ 這 倒 也 是 。 紅 樓 人 名 大 多 文 質 彬 彬 , 就 是 襲 人 這 名 字 露 骨 - - 要 不 這 樣 , 咱 們 把 鯰 魚 改 名 襲 餌 。 如 果 釣 不 著 , 那 就 跟 名 字 無 關 , 全 賴 咱 們 自 己 了 。 ”
“ 不 怕 , ” 老 馮 倒 不 急 , “ 到 天 亮 還 釣 不 著 , 大 家 都 改 名 ‘ 得 鯰 ’ , 順 原 路 開 回 去 就 是 了 。 ”
“ 好 主 意 , 只 是 太 抬 高 阿 Q - - ” 我 正 待 說 下 去 , 杆 上 的 鈴 突 然 “ 嘩 啦 ” 一 響 , 杆 劇 烈 地 晃 了 一 下 。 我 連 忙 搶 在 手 中 一 提 , 誰 知 杆 顫 了 顫 , 提 不 動 。 心 知 是 卡 鉤 , 有 點 沮 喪 : 碰 到 鉤 卡 在 石 縫 中 , 唯 一 的 辦 法 是 把 線 拉 斷 再 重 新 安 鉤 。 誰 知 我 剛 站 起 來 , 轉 輪 突 然 “ 呲 - - ” 地 一 聲 , 自 動 放 起 線 來 了 。
我 吃 了 一 驚 : 只 有 魚 拖 線 , 轉 輪 才 會 自 動 放 線 。 剛 才 一 提 之 下 , 這 魚 竟 然 沒
被 提 動 , 其 大 可 想 而 知 。 心 情 再 次 緊 張 : 六 磅 的 魚 線 , 能 把 這 么 大 的 魚 拉 上 來 嗎
? 我 想 起 夏 天 在 歐 代 爾 湖 駕 船 出 釣 , 在 二 十 五 米 深 的 水 下 鉤 住 了 一 條 重 約 三 磅 的
雄 性 德 國 褐 鱒 。 經 過 十 多 分 鐘 的 較 量 , 終 于 把 它 拖 近 水 面 。 那 時 它 紅 色 的 身 驅 突
然 輕 輕 一 扭 , 六 磅 的 魚 線 “ 啪 ” 地 一 聲 便 斷 了 。
轉 輪 繼 續 響 , 魚 線 不 斷 地 被 拉 出 去 , 杆 沉 重 地 彎 著 。 我 試 著 收 線 , 收 不 動 。 顯 然 , 不 能 來 硬 的 。 我 拿 起 啤 酒 喝 了 一 口 , 准 備 跟 它 長 時 間 磨 下 去 。 几 乎 與 此 同 時 , 小 趙 和 老 馮 的 鈴 也 響 起 來 了 。 兩 人 連 忙 拉 著 自 己 的 魚 向 兩 邊 走 去 。 他 們 是 老 手 , 懂 得 彼 此 的 魚 線 很 容 易 糾 纏 在 一 起 。 可 是 魚 的 尺 寸 都 不 小 , 不 但 拖 不 動 , 而 且 都 有 它 們 自 己 的 想 法 , 一 時 三 個 人 倒 被 三 條 魚 拉 著 跑 起 來 了 。 經 過 十 來 分 鐘 的 混 亂 , 局 面 明 朗 化 了 : 老 馮 的 魚 被 拖 上 岸 , 小 趙 的 魚 把 線 拉 斷 了 , 我 的 魚 卻 仍 然 潛 艇 似 地 在 水 下 游 動 著 。
線 几 乎 放 光 了 。 這 條 魚 卻 仍 然 頑 強 地 一 次 次 往 河 心 沖 , 企 圖 借 助 河 心 水 流 的 力 量 逃 脫 。 我 知 道 鯰 魚 嘴 是 骨 質 的 , 里 面 有 很 多 堅 硬 而 細 小 的 牙 齒 。 那 根 六 磅 的 魚 線 在 它 的 嘴 里 磨 來 磨 去 , 現 在 也 許 只 剩 下 四 磅 了 。 我 乾 脆 硬 收 了 一 圈 線 : 與 其 跟 一 條 根 本 就 釣 不 起 來 的 大 魚 耗 著 , 不 如 趕 緊 扯 斷 了 線 重 釣 。 可 出 乎 意 料 , 這 一 圈 居 然 收 進 來 了 。 又 收 一 圈 , 也 成 功 了 。 也 許 , 魚 的 力 量 已 經 耗 盡 了 吧 ? 我 開 始 慢 慢 把 線 收 回 來 。 五 分 鐘 之 后 , 那 條 魚 尺 把 長 的 背 鰭 終 于 露 了 出 來 。 我 輕 輕 把 它 引 向 一 處 平 緩 的 沙 灘 , 然 后 下 水 , 用 網 把 它 抄 了 起 來 。 那 是 一 條 大 約 一 米 長 的 運 河 鯰 魚 , 頭 不 大 , 身 子 是 漂 亮 的 青 色 , 兩 側 有 芝 麻 大 的 黑 斑 , 象 梭 子 一 樣 向 后 掠 去 。
Image (right): Channel Catfish
那 天 晚 上 我 們 一 共 釣 到 了 十 四 條 運 河 鯰 魚 。 我 釣 的 那 條 二 十 四 磅 。
天 快 亮 時 , 我 們 已 經 穿 越 了 回 程 中 的 沙 漠 地 帶 。 老 馮 心 滿 意 足 地 打 了 個 哈 欠 , 小 趙 開 著 車 , 揉 揉 挂 血 絲 的 眼 睛 , 嘟 嘟 囔 囔 地 說 , “ 釣 了 一 晚 上 , 還 是 不 明 白 鯰 魚 為 什 么 非 在 夜 里 尋 食 。 ” 老 馮 沒 接 話 , 好 像 已 經 睡 著 了 。 歸 根 到 底 , 魚 的 心 思 誰 知 道 - - 人 又 為 什 么 在 夜 里 尋 食 呢 ?
車 繼 續 行 進 , 我 把 視 線 投 向 遠 處 , 那 時 一 抹 玫 瑰 色 的 曙 光 正 從 天 邊 出 現 。 如 紗 的 晨 霧 中 , 森 林 郁 郁 蔥 蔥 , 扑 入 眼 帘 。
附 菜 譜 : 長 袖 善 ( 鱔 ) 舞
做 法 : 嫩 鯰 魚 ( 或 鱔 魚 ) 若 干 條 , 去 骨 去 內 臟 , 洗 淨 , 剖 成 長 六 寸 許 數 條 。 姜 搗 汁 。 魚 肉 放 鹽 , 黃 酒 , 姜 汁 腌 二 十 四 分 鐘 。 擦 干 , 挂 雞 蛋 面 粉 糊 , 在 八 成 熱 菜 油 內 炸 黃 起 擰 , 使 展 現 各 式 舞 姿 。 稍 冷 卻 , 再 進 油 滾 脆 即 成 。 吃 法 : 手 抓 , 配 以 冰 凍 生 啤 酒 , 大 杯 盛 之 , 隨 吃 隨 飲 。 夜 間 有 野 火 , 快 節 奏 音 樂 則 味 道 更 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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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Issue T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