叉 子
(一)
当 教 堂 苍 老 的 钟 声 徐 徐 传 来 时, 落 日 透 过 城 市 大 厦
(S t a d s h u s e t, 诺 贝 尔 发 奖 地) 高 耸 的 尖 顶,
把 古 老 的 皇 宫 染 得 一 片 橙 黄。 波 光 粼 粼 之 上, 几 声 长 长 的
轰 鸣 声, 地 铁 穿 纾 而 过。 这 就 是 瑞 典 斯 德 哥 尔 摩 给 我 留 下
的 影 象。
最 早 听 说“ 瑞 典”, 是 在 北 京。 从 听
《瑞 典 狂 想 曲》
而 知。 当 时 猜 测 瑞 典 可 能 是 个 特 疯 狂 的 一 个 国 家, 满 大 街
的 人 们 都 听 着 狂 想 曲, 单 车 蹬 得 飞 快, 嗖 - - 嗖 - -。
直 到 姥 姥 把 我 塞 进 飞 机 时, 她 还 在 不 定 地 唠 叨:“ 瑞 典 瑞
典, 好啊! 名 儿 好! 又 瑞、 又 典。 以 后 在 那 儿 生 个 儿 子 叫
瑞 生, 生 个 女 儿 叫 瑞 女 … …” 我 忘 了 问 她, 要 是 生 了 两 个
儿 子, 该 起 啥 名?“ 瑞 环” 不 成?
到 了 斯 德 哥 尔 摩, 傻 眼 了 - - 既 没 狂 想 曲, 也 没 单 车,
满 大 街 都 是 急 匆 匆、 一 声 不 吭、 特 深 沉 的 主 儿。“ 装 什 么
大 尾 巴 狼?!” 我 在 心 里 骂 道。 有 一 次 问 路, 一 绅 士 足 足
领 了 我 步 行 半 小 时, 路 上 居 然 仅 说 了 三 个 音 节, 其 余 时 间
都 在 沉 默 中 度 过, 脸 上 始 终 是 平 静、 安 祥 的 表 情, 让 人 不
得 不 佩 服。
如 果 你 在 地 铁 口, 占 领 有 利 地 形, 由 上 往 下 一 眼 望 去, 簇 拥 的 人 群, 形 成 一 片 金 发 辉 煌 的 成 熟 麦 浪。 偶 见 一 两 个 黑 头 发 的, 就 象 麦 穗 中 夹 了 几 颗 黑 枣。 他 们 不 是 亚 洲 人, 就 是 中 东 人, 找 他 们 套 近 乎, 准 没 错。
有 次, 在 市 中 心 的 露 天 市场 买 菜。 瑞 典 的 蔬 菜 市场 早
让 二 伊(伊 朗、 伊 拉 克) 们 给 垄 断 了, 就 象 北 京 修 皮 鞋 的
全 让 浙 江 人 给 霸 了 一 样。 一 亚 非 拉 阶 级 兄 弟 模 样 的 贩 子,
瞧 见 我, 拉 我 到 一 旁, 小 声 问:“ 你 的, 中 国 的 干 活?”
我 说 是, 他 顿 时 显 得 特 感 动 的 样 子, 那 时 老 美 和 伊 拉 克 正
在海 湾 酣 战 未 休, 他 说:“ M I S S I L E, 你 的 知 道?
中 国 的, 我 们 打 美 国, 嗖 - - 嗖 - -” 他 用 手 得 意 地 比 划
着 地 对 空 的 架 式。 原 来 他 是 伊 拉 克 移 民, 向 我 感 激 咱 们 的
导 弹。 这 没 问 题, 我 马 上 就 向 他 解 释 咱 们 的 五 项 原 则:“
第 一, 我 们 坚 决 支 持 你 们, 没 说 的, 你 们 还 要 M I S S I L E
吗? 咱 还 有, 多 得 是, 给 定 做 也 成; 第 二, 你 们 也 得 支 持
我 们; 第 三, 这 筐 茄 子 你 得 贱 卖 给 我, 第 四 … … 想 不 起 来
了, 以 后 再 说 了 吧!” 他 想 了 一 会, 也 想 通 了, 说:“ 行,
二 十 奇 罗(K G), 就 算 你 1 0 0 克 朗 吧, 谁 叫 咱 们 是 朋
友 呢!”
这 M I S S I L E 国 家 算 没 白 给, 换 回 咱 赤 子 们 两 周 的 主 菜。 推 开 家 门, 我 就 嚷 开 了:“ 小 勇, 铁 蛋, 咱 可 逮 到 便 宜 了!” 大 伙 儿 马 上 乐 得 屁 癫 屁 癫 的。 切 茄 子 的 切 茄 子, 剥 葱 的 剥 葱, 不 一 会 儿, 房 间 里 就 弥 漫 了 葱 炒 茄 子 的 诱 人 香 味。
一 天、 两 天, 还 行, 到 第 三 天, 出 事 了! 茄 子 败 火, 属 阴 性, 吃 多 了, 胃 抗 不 住, 卫 生 间 马 上 暴 满。 从 卫 生 间 出 来 后, 小 勇 的 脸 色 象 纸 一 般 霎 白。 直 到 今 日, 小 勇 见 到 我, 还 冲 我 发 牢 骚:“ 茄 子、 茄 子, 好 个 茄 子!”
再 次 见 到 那 个 伊 拉 克 小 贩 时, 他 已 经 不 卖 茄 子 了, 改 在 皇 后 街 练 摊, 卖 些 从 波 罗 的海 三 小 国 倒 来 的 一 些 瓶 瓶 罐 罐 古 董 小 玩 意 儿, 老 太 太 床 头 的 小 蜡 像啊, 妇 人 脚 上 的 镯 子啊, 还 有 发 黄 的 花 手 绢 什 么 的, 我 都 不 知 道“ 疯 狂” 的 瑞 典 鬼 子 们 怎 么 会 迷 上 这 些 脏 了 巴 几 的 破 玩 意 儿? 小 贩 告 诉 我 他 叫“ 尼 古 拉· 候 塞 因”, 天 知 道 是 不 是 他 真 名。 我 说:“ 候 塞 因, 您 上 回 的 茄 子 不 中! 后 来 我 们 吃 不 了, 全 倒 了。”“ 候 塞 因” 笑 道:“ 我 就 知 道 你 们 吃 不 了。” 我 问:“ 你 怎 么 知 道?” 他 说:“ 那 都 是 过 期 的 茄 子, 顶 多 能 搁 一 天, 马 上 就 要 烂 了 的。” 气 得 我 没 话 可 说。
“ 这 样 吧, 小 支 那, 你 能 不 能 倒 点 真 丝 手 绢? 我 帮 你 在 这 儿 卖 掉, 保 证 能 赚 大 钱。” 我 说:“ 那 茄 子 的 事 呢, 就 算 了?” 他 说:“ 那 能啊? 赶 明 儿 我 赔 你 二 十 奇 罗 土 豆。” 我 说:“ 那 我 找 哥 们 商 量 一 下。”
小 勇 听 说 有 利 可 赚, 马 上 好 了 肚 子 忘 了 拉, 见 杆 子 就 要 上。 我 说:“ 可 得 想 周 到 了, 别 赔 了。” 小 勇 说:“ 不 可 能, 我 听 说 好 多 老 中, 都 这 么 发 财 的。” 于 是, 我 们 就 从 国 内 搞 了 一 批 真 丝。
这 一 天, 我 和 小 勇 带 上 二 十 条 手 绢, 在 皇 后 街, 找 到 “ 候 塞 因”。“ 候 塞 因” 见 到 这 么 好 的 货, 喜 气 洋 洋, 满 口 答 应。 正 在 这 时, 大 街 上 一 片 惊 慌, 大 家 叫 道:“ 警 察! 警 察!” 原 来, 打 前 面 来 了 两 个 骑 着 马 的 警 察, 慢 悠 悠 地 巡 逻 而 来。 而 这 些“ 候 塞 因” 们 都 是 没 照 经 营 的“ 黑 摊”, 他 们 包 裹 一 卷, 顿 时 逃 得 无 影 无 踪。 半 分 钟 后, 等 我 和 小 勇 清 醒 过 来 时, 眼 前 除 了 两 匹 高 大 的 警 马, 和 两 位 和 马 同 样 悠 哉 悠 哉 的 瑞 典 警 察 外, 什 么“ 候 塞 因”啊、 真 丝 手 绢 啊, 都 没 有 了。 这 时, 我 们 才 想 到: 糟 了! 我 们 的 真 丝 手 绢 呢?
我 们 那 二 十 块 真 丝 手 绢, 就 和 那 二 十 奇 罗 的 茄 子 一 样, 惨 遭 不 幸。 那 个 尖 嘴 猴 鳃 的“ 候 塞 因”, 再 也 不 知 下 落, 直 至 我 离 开 瑞 典。
临 行 前 我 告 诉 还 在 斯 德 哥 尔 摩 守 着 的 坎 兄(瑞 雪)、 樱 樱, 要 是 见 到 那 千 刀 杀 的“ 候 塞 因”, 给 我 个 信 儿, 我 立 马 订 机 票 去。
据 说, 瑞 典 人 口 是 在 负 增 长, 我 问“ 什 么 是 负 增 长”? 答 曰“ 就 是 减 少 的 意 思”; 我 再 问“ 那 干 吗 不 说‘ 减 少’”? 答 曰“ 说 负 增 长, 更 能 显 学 问”。“ 哦 - - 我 明 白 了, I s e e!”
刚 到 瑞 典 那 头 半 年, 没 有 奖 学 金、 更 没 有 分 文 收 入, 兜 里 带 来 的 那 一 千 块 美 金, 只 出 不 进, 呈 线 性“ 负 增 长” 趋 势, 心 中 万 分 焦 急。 这 么 大 的 赤 字、 逆 差, 在 中 瑞 友 谊 史 上 也 是 罕 见 的。 怎 么 办? 经 朋 友 介 绍, 先 混迹于“ 天 香 楼” 餐 馆, 后 干 上“ 香 山 饭 店” 的 外 卖。 在 斯 德 哥 尔 摩 跑 外 卖, 不 象 在 美 国, 用 不 着 汽 车, 只 要 一 辆 两 轱 轳 的 自 行 车 就 行 了。 风 里 来 雨 里 去, 我 那 辆 单 车, 碾 过 斯 城 的 大 街 小 巷; 那 一 条 条 g a t a n、 v a g e n(瑞 典 语 大 街 的 意 思), 全 在 我 胸 中 一 清 二 楚 整 齐 地 排 列 着。
一 次 送 外 卖, 端 着 一 合 油 炸 春 卷, 急 匆 匆 找 到 客 主 地 址: S t o r g a t a n 5 3 号, 是 一 间 平 房, 屋 前 有 片 空 地, 挤 满 了 一 群 怒 气 冲 冲 的 妇 女, 有 的 手 上 还 拿 着 标 语, 有 的 还 喊 着 口 号。 我 不 懂 瑞 典 语, 不 知 她 们 在 依 里 哇 啦 叫 喊 什 么。 心 想: 都 说 瑞 典 人 涵 养 好, 也 有 盯 不 住 的 时 候 吧?! 想 必 这 房 子 的 主 人 严 重 得 罪 了 这 群 妇 女 了。 我 向 她 们 幺 喝 道:“ 喂, 各 位, 怨 有 头, 债 有 主, 各 位 给 个 方 便, 让 我 过 去, 给 里 头 那 坏 蛋 喂 食; 等 喂 饱 了, 您 们 接 着 练 他 丫 的。” 我 这 么 一 嚷, 人 群 突 然 静 下 来 了, 楞 楞 地 盯 着 我, 自 动 给 我 让 出 一 条 道 来。
我 走 进 房 子, 发 现 里 面 摆 满 了 医 疗 器 械, 来 来 往 往 的 都 是 穿 蓝 大 褂、 戴 口 罩 的 女 医 生, 显 然, 这 是 一 家 医 院。 噢, 原 来 大 夫 要 吃 炸 春 卷。 一 叫“ 伊 丽 莎 白” 的 大 夫 接 过 春 卷, 我 问 屋 外 发 生 了 什 么 事? 她 用 英 语 告 诉 我, 这 家 是 妇 女 诊 所, 也 就 是 人 工 流 产 医 院。 门 口 那 群 人 是 抗 议 对 妇 女 实 行 这 种 野 蛮“ 疗 法”, 她 们 在 喊:“ 不 许 扼 杀 生 命!”、 “ 打 倒 杀 人 犯!”
“ 伊 丽 莎 白” 塞 给 我 高 出 寻 常 多 的 小 费, 我 转 身 出 屋。 在 众 目 睽 睽 下, 我 象 过 街 的 老 鼠, 走 出 人 群。 我 明 显 感 到, 她 们 愤 怒 的 目 光, 烙 着 我 背 上; 她 们 在 骂:“ 呸! 给 杀 人 饭 送 春 卷?! 安 的 什 么 心?!”
“ 她 们 是 杀 人 犯, 可 我 还 得 混 饭 吃 不 是?” 这 么 安 慰 着 自 己, 回 到 了 宿 舍。
我 将 这 事 讲 给 同 宿 舍 的 欧 达 听, 他 听 后, 眼 放 绿 光,
马 上 来 了 精 神, 直 说 我 傻。 他 说:“ 这 不 明 摆 着 的 吗? 那
儿 天 天 有 人 围 着 抗 议、 骂 娘, 没 人 愿 意 去 那 儿 送 外 卖; 那
儿 给 的 小 费 又 高, 咱 们 哥 几 个 何 不 给 包 了? 只 要 那 里 面 的
想 吃 饭, 就 让 她 们 给 我 们 打 电 话。 这 钱 不 就 来 了? 一 天
稳 赚 它 1 0 0 克 郎, 一 月 就 有 几 千 克 郎 … …” 欧 达 不 愧 是 从
温 州 来 的, 加 减 乘 除 学 的 就 他 m 的 棒。 我 说:“ 一 次 两 次
还 成, 要 是 天 天 都 你 往 里 送, 那 门 口 那 帮 娘 儿 们 还 不 把 你
当 二 刽 子 手 给 暗 杀 了?” 欧 达 说:“ 怕 什 么? 谁 也 不 认 识
谁。 哪 有 那 么 巧 能 撞 上 她 们?”
可 天 下 的 事 情 就 有 那 么 巧。 那 天 我 和 欧 达 吃 罢 晚 饭, 在 公 寓 前 后 遛 弯 儿, 打 前 面 来 一 个 巍 巍 妇 人, 牵 着 一 串 千 奇 百 怪、 形 形 色 色 的 小 狗, 盯 着 我 们 瞧 了 半 天。 我 们 问: “ 我 们 脸 上 有 花 吗?” 她 说:“ J a ! J a ! 你 们 就 是 给 s t o r g a t a n 5 3 送 m a t(瑞 典 语 饭 的 意 思) 的?” 我 感 到 不 妙, 转 身 想 溜。 欧 达 却 脸 不 改 色 心 不 跳, 和 老 太 太 和 蔼 地 侃 侃 而 谈。 我 不 知 道 丫 从 哪 儿 学 来 这 么 多 瑞 典 语, 只 听 丫“ 妖 妖、 内 内(j a, j a, n e j, n e j, 瑞 典 语 J A 意 为 是, N E J 意 为 不 是)” 叫 个 不 停。
待 老 太 太 走 后, 我 问:“ 刚 才 你 们 都 叫 了 些 什 么?” 欧 达 告 诉 我,“ 那 老 太 太 是 咱 们 街 坊, 明 天, 她 要 带 圣 经 到 咱 们 公 寓 作 客, 给 咱 们 讲 讲 基 督 精 神。” 我 问:“ 那 你 能 盯 吗?” 丫 说:“ 基 督 咱 虽 不 懂, 但 我 有 现 身 说 法, 你 知 道 我 为 什 么 叫 欧 达? 瑞 典 语 就 是‘ 老 八’, 我 有 七 个 姐 姐, 我 在 家 最 小。 要 说 创 造、 爱 惜 生 命, 我 老 娘 最 懂。 那 象 那 帮 独 身 老 太 太, 一 辈 子 除 了 养 一 群 狗, 啥 也 没 养, 谈 什 么 创 造、 爱 惜 生 命? 到 老 了, 又 嫌 人 家 生 得 太 少。” 他 的 话 落 地 见 坑。
瑞 典 政 府 对 大 家 说, 不 要 计 划 生 育。 可 大 家 就 是 不 听, 就 是 计 划 不 生 育, 就 是 眼 睁 睁 看 见 黄 毛 在 人 口 比 例 越 来 越 少, 而 杂 色 则 趁 机 以 几 何 级 数 上 涨。 在 移 民 区, 常 可 以 看 到 这 样 的 镜 头: 在 一 航 空 母 舰 级 的 胖 黑 女 人 带 领 下, 7、 8 艘 甚 至 1 0 多 艘 小 黑“ 驱 逐 艇” 在 后 簇 拥。
瑞 典 人 结 婚 很 晚, 生 育 更 晚。 一 次 到 教 授 家 作 客, 教 授 可 望 六 十 之 龄, 堂 下 却 有 一 个 7、 8 岁 的 顽 童。 我 这 么 逗 孩 子:“ 你 听 你 爷 爷 的 话 吗?”“ 爷 爷?” 孩 子 显 得 困 惑 不 解。 当 教 授 从 书 房 内 出 来 时, 孩 子 直 扑 而 去, 喊 “ p a p a! p a p a!” 只 剩 下 我, 将 嘴 张 的 O 那 么 大。
Continued on Part 3
MW Home Page![]()
February Issue To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