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橋 流 水 和 眼 淚

鳴 鴻

　 　 我 對 著 鏡 子， 用 手 把 嘴 角 往 上 翹。 笑， 我 對 自 己 說。 可 手 一 松， 嘴 角 又 塌 了 下 來。 我 沒 辦 法， 我 想 哭。 我 原 本 就 愛 哭， 小 時 候 只 要 被 輕 輕 一 說 眼 淚 就 掉 下 來， 怎 么 忍 也 忍 不 住。 爸 爸 心 疼 得 很， 卻 無 論 如 何 弄 不 清 我 有 什 好 哭 的， 他 就 常 常 哄 我 說︰ 好 女 兒， 你 別 象 林 黛 玉 樣 的 好 不 好？ 弟 弟 鬧 不 清 什 么 是 林 黛 玉， 他 覺 得 反 正 不 是 好 東 西， 我 每 次 哭 他 就 特 得 意 地 在 旁 邊 叫 著 羞 我︰ 拎 袋 魚﹗ 拎 袋 魚﹗ 我 有 時 反 被 他 逗 得 破 涕 而 笑， 他 就 覺 得 非 常 沒 意 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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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 起 小 時 候， 記 憶 中 只 有 陰 暗 的 大 宅， 陰 森 可 怕。 門 窗 是 殘 破 的， 有 許 多 房 間。 可 爺 爺 奶 奶 和 我 只 能 住 最 角 落 的 那 一 間。 我 怕 天 黑， 那 角 落 裡 的 昏 暗 燈 光 照 在 我 的 童 年 裡， 鬼 影 憧 憧。 我 喜 歡 趁 奶 奶 打 瞌 睡 時， 連 滾 帶 爬 地 翻 過 一 個 個 幾 乎 和 我 一 樣 高 的 門 檻， 到 門 口 的 河 邊 看 船。 有 時 爺 爺 下 班 看 我 蹲 在 河 邊， 他 就 過 來 抱 著 我 一 起 看。 他 總 說， 囡 囡 長 大 學 造 船 好 不 好？ 然 后 就 沉 默， 望 著 不 遠 處 曾 經 屬 于 他 的 船 廠。 我 會 乖 巧 地 把 臉 貼 緊 他， 雖 然 爺 爺 滿 腮 的 胡 子 扎 得 我 又 痛 又 痒。 有 次 我 膽 大 地 順 著 台 階 上 了 石 板 橋， 腦 袋 靠 在 欄 杆 縫 裡 看 水 上 過 來 的 一 頂 頂 氈 帽。 氈 帽 撐 著 船， 不 時 地 和 岸 邊 的 人 聊 天。 氈 帽 的 女 人 在 生 火 做 飯， 炊 煙 裊 裊 有 溫 著 的 老 酒 的 香 味。 待 奶 奶 找 到 我 時， 我 的 大 腦 袋 卻 在 欄 杆 間 卡 著， 橫 豎 出 不 來 了。 橋 下 水 上 的 船 都 停 了， 大 家 忙 忙 地 出 各 種 拔 腦 袋 的 主 意。 船 越 來 越 多， 橋 上 的 人 也 越 來 越 多， 我 的 耳 朵 被 弄 得 生 痛。 那 天 我 第 一 次 見 到 那 么 多 船 擠 在 一 起， 第 一 次 感 到 那 么 多 人 來 關 心 我。 那 是 我 灰 暗 的 童 年 底 版 上 難 得 的 一 抹 亮 麗。 后 來 我 不 知 怎 么 自 己 迷 上 了 認 字， 滿 地 找 紙 片 看 上 面 的 字， 然 后 猜 字 的 意 思。 不 知 不 覺 中 我 能 讀 懂 報 紙 了， 並 能 看 懂 小 說 了。 我 的 寂 寞 慢 慢 淡 去， 卻 深 深 藏 起 在 書 本 的 扉 頁 裡。 到 了 要 上 學 的 年 齡， 爸 爸 媽 媽 來 接 我 去 他 們 身 邊。 奶 奶 擦 著 淚 說， 我 囡 囡 每 張 紙 片 上 的 字 都 認 識 的， 不 用 去 學 堂 好 不 好？ 她 說 的 聲 音 很 小， 知 道 是 沒 用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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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活 在 書 本 的 故 事 裡。 我 的 生 活 不 真 實 地 存 在 于 那 些 美 麗 的 虛 幻 的 角 色 中。 我 哭 之 笑 之 失 落 在 自 己 圍 築 起 的 黑 沉 沉 的 壓 抑 下。 我 喜 歡 在 暗 處 讀 書， 在 床 底， 在 桌 子 下， 在 被 窩 裡。 手 電 微 弱 得 光 環 引 我 遠 離 人 世， 讓 我 可 在 想 象 時 哭 得 死 去 活 來。 有 天 媽 媽 說， 去 美 國 罷， 去 換 個 環 境。 我 點 點 頭 同 意 了。

　 　 青 青 草 地 的 美 國，健 康 快 樂 的 同 學。 我 游 弋 其 間， 陽 光 分 外 的 強 烈， 晒 黑 了 我 的 皮 膚， 晒 亮 了 我 的 快 樂。 我 不 再 躲 避， 我 蹦 蹦 跳 跳 地 享 有 我 的 年 輕，盡情 揮 霍 我 的 友 誼， 似 乎 要 補 上 所 有 被 孤 獨 浪 費 了 的 時 光。 我 有 時 也 還 要 哭， 就 象 現 在， 為 了 糊 涂 不 明 的 事 突 然 傷 心， 就 象 兒 時 把 自 己 腦 袋 莫 名 其 妙 地 卡 住， 可 總 有 那 么 多 朋 友 來 幫 忙， 還 有 他 輕 柔 地 安 慰， 我 的 淚 恐 怕 更 多 是 喜 極 而 泣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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