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９ ７ １ 年 ７ 月 ， 菁 菁 剛 剛 滿 四 歲 。 她 爸 爸 是 廣 州 植 物 研 究 所 的 工 作 人 員 。 那 時 候 正 是 文 化 大 革 命 中 期 。 許 多 工 作 都 處 於 半 癱 瘓 狀 態 。 菁 菁 的 爸 爸 每 天 除 了 參 加 開 會 ， 就 是 埋 頭 看 他 那 些 花 花 草 草 。 用 ９ ２ ０ （ 當 時 正 時 興 的 一 種 植 物 生 長 刺 激 素 ） 藥 水 塗 在 種 在 家 門 口 空 地 上 的 西 紅 柿 上 ， 觀 察 它 們 的 生 長 情 況 。 媽 媽 常 常 對 爸 爸 說 ， “ 我 看 那 東 西 長 不 大 嘛 。 ” 說 著 遞 一 塊 方 巾 給 他 揩 汗 。 菁 菁 一 雙 深 褐 色 的 眼 珠 ， 從 半 紅 不 綠 的 西 紅 柿 上 轉 到 爸 爸 臉 上 ， 又 溜 向 媽 媽 手 上 的 汗 巾 ， 然 後 滑 向 一 群 蹦 蹦 跳 跳 的 小 朋 友 們 的 背 影 上 。一 個 八 月 的 的 下 午 ， 菁 菁 和 小 朋 友 們 在 草 地 上 找 螞 蟻 窩 和 甜 草 根 。 幫 螞 蟻 搬 家 ， 忙 得 滿 頭 大 汗 。 有 時 候 ， 誰 要 拔 出 一 棵 甜 草 根 來 ， 每 個 小 朋 友 都 會 咬 一 小 口 看 看 甜 草 根 甜 不 甜 。 後 來 ， 菁 菁 感 到 惡 心 想 吐 ， 頭 重 腳 輕 ， 她 便 順 勢 倒 在 草 地 上 。 她 夢 見 了 一 片 一 望 無 際 的 墨 綠 色 的 森 林 ， 林 中 有 一 間 小 木 屋 。 一 架 雙 翅 重 疊 的 飛 機 緩 緩 地 飄 過 綠 林 ， 洒 下 一 遍 淺 淺 的 白 霧 。 小 木 屋 裡 有 一 位 褐 色 頭 發 的 叔 叔 坐 在 寫 字 台 旁 ， 埋 頭 在 打 字 機 上 的 小 方 健 敲 打 著 。 這 時 ， 一 個 阿 姨 提 著 一 個 小 藍 推 門 進 來 ， 藍 底 舖 著 一 層 金 錢 餅 大 小 的 黃 燦 燦 的 蘑 菇 。
“ 威 廉 ， 你 餓 了 吧 ？ 我 採 了 不 少 新 鮮 的 杏 菇 。 ”
“ 就 完 了 。 我 就 來 … … ”
“ 媽 媽 ， 爸 爸 ！ ” 菁 菁 醒 過 來 了 ， 不 明 白 自 己 怎 麼 會 睡 在 醫 院 裡 ， “ 我 要 回 家 。 ”
“ 寶 貝 ， 我 們 就 走 。 ” 媽 媽 含 淚 的 雙 眼 燦 出 了 笑 容 。
這 時 一 位 醫 生 推 門 進 來 ， 對 菁 菁 爸 爸 說 ， “ 孩 子 沒 事 了 ， 你 們 可 以 回 家 了 。 ”
“ 那 這 究 竟 是 怎 麼 回 事 呢 ？ ” 爸 爸 期 待 著 答 復 。
醫 生 猶 豫 了 一 下 說 ， “ 可 能 是 食 物 中 毒 ， 具 體 來 說 ， 我 懷 疑 是 輕 微 蘑 菇 中 毒 。 ”
“ 這 不 可 能 啊 ， 我 是 研 究 植 物 的 。 我 培 養 的 這 種 雞 油 菌 是 蘑 菇 中 的 上 品 呀 。 ”
“ 我 也 不 能 肯 定 。 最 近 電 力 不 足 ， 醫 院 實 驗 室 作 不 了 化 驗 。 反 正 你 孩 子 沒 事 了 ， 以 後 小 心 為 妙 。 ”
夏 天 過 去 了 ， 蚊 虫 減 少 了 ， 市 清 潔 公 司 在 樹 木 花 草 噴 洒 滴 滴 梯 的 次 數 也 減 少 了 。 菁 菁 爸 爸 望 著 遠 去 工 人 的 背 影 若 有 所 思 。
同 年 秋 天 ， 遠 在 太 平 洋 那 邊 的 加 拿 大 紐 布 倫 斯 韋 克 省 榮 恩 地 區 的 叢 林 裡 ， 兒 童 文 學 作 家 威 廉 ﹒ 科 茨 溫 孔 和 他 的 妻 子 正 對 著 一 封 從 環 境 保 護 部 的 回 駁 信 發 呆 。 信 中 對 他 提 出 的 問 題 答 復 是 ： 滅 螟 強 鬆 不 可 能 對 人 體 有 什 何 傷 害 。
威 廉 回 憶 著 自 己 當 時 的 感 覺 ， 怎 麼 也 不 能 同 意 環 境 保 護 部 所 下 的 結 論 。 那 一 天 ， 他 在 林 中 活 動 ， 妻 子 在 小 屋 裡 忙 乎 。 不 遠 處 還 聽 得 見 噴 洒 農 藥 的 飛 機 馬 達 發 出 的 嗡 嗡 聲 。
“ 威 廉 ， 我 們 得 繼 續 上 告 。 那 肺 灼 熱 眼 發 燒 的 感 覺 會 是 假 的 嗎 ？ 那 鼻 涕 漣 漣 也 跟 感 冒 不 一 樣 。 ”
“ 是 啊 ， 我 們 胃 疼 幾 小 時 ， 頭 痛 失 眠 等 等 很 難 有 其 它 解 釋 。 我 們 是 前 兩 天 吃 的 杏 菇 ， 怎 麼 也 不 可 能 是 杏 菇 引 起 的 呀 。 五 十 年 代 用 滴 滴 梯 時 不 也 說 那 對 人 類 無 害 嗎 ？ 要 不 是 １ ９ ６ ２ 年 雷 切 爾 ﹒ 卡 森 的 《 沉 寂 的 春 天 》 出 版 ， 化 學 專 家 們 怎 會 意 識 到 殺 虫 劑 對 阻 礙 生 物 世 界 有 著 不 可 推 謝 的 責 任 呢 ？ ”
“ 我 查 了 一 下 有 關 紐 布 倫 斯 韋 克 省 使 用 滴 滴 梯 的 調 查 結 果 ， 大 馬 哈 魚 就 受 到 不 同 程 度 的 影 響 。 滴 滴 梯 也 導 致 人 類 肝 工 能 混 亂 和 癌 症 發 生 。 ”
“ 所 以 １ ９ ６ ８ 年 時 ， 封 滅 螟 凍 取 代 了 滴 滴 梯 。 幾 年 後 又 被 滅 螟 強 鬆 取 代 。 不 就 是 因 為 前 一 種 不 夠 安 全 麼 。 誰 又 能 保 証 滅 螟 強 鬆 就 不 出 事 呢 ？ ”
“ 我 懷 疑 科 學 並 不 是 萬 能 。 如 果 我 們 不 尊 重 大 自 然 的 規 律 ， 我 們 的 科 學 可 能 會 毀 滅 人 類 賴 以 生 存 的 大 自 然 。 毀 滅 我 們 人 類 自 己 ， 到 那 時 ， 科 學 有 什 麼 用 呢 ？ ”
“ 發 人 深 醒 啊 ， ” 威 廉 激 動 地 抓 住 妻 子 的 雙 手 ， “ 我 們 得 繼 續 搞 清 楚 這 件 事 才 行 。 要 不 ， 那 些 可 愛 的 孩 子 將 是 最 大 的 犧 牲 品 。 ”
同 年 ， 威 廉 在 《 神 秘 的 東 部 》 雜 志 上 發 表 了 一 篇 標 題 為 《 你 是 一 條 虫 》 的 文 章 ， 宣 布 了 他 向 滅 螟 強 鬆 不 危 害 人 類 結 論 提 出 了 挑 戰 。 幾 年 來 ， 他 和 妻 子 埋 頭 查 詢 各 種 資 料 ， 他 們 還 在 家 裡 喂 養 了 各 種 小 動 物 以 此 作 為 觀 察 對 象 ， 詳 細 記 錄 它 們 每 次 在 飛 機 噴 洒 殺 虫 劑 前 後 的 各 種 表 現 和 反 應 。 而 且 ， 威 廉 還 與 各 種 關 心 此 問 題 的 團 體 聯 系 。 他 試 圖 通 過 廣 泛 研 究 學 習 來 証 實 滅 螟 強 鬆 的 危 害 作 用 。
後 來 ， 美 國 環 境 保 護 局 華 盛 頓 辦 公 室 的 克 如 多 博 士 也 提 出 了 由 滅 螟 強 鬆 帶 來 的 嚴 重 問 題 。 如 肺 感 染 ， 肌 肉 工 能 性 障 礙 等 。 威 廉 喂 養 的 小 鬆 鼠 ， 鳥 和 鴉 在 森 林 噴 藥 期 間 也 出 現 了 受 到 嚴 重 傷 害 的 的 狀 態 。 威 廉 建 議 在 森 林 噴 藥 期 間 所 有 農 村 地 區 的 兒 童 應 該 以 濕 毛 巾 護 臉 ， 以 減 少 毒 素 的 侵 害 。
１ ９ ７ ６ 年 ， 紐 布 倫 斯 韋 克 省 終 於 成 立 了 第 一 個 反 對 森 林 噴 藥 小 組 。 １ ９ ７ ９ 年 一 個 名 叫 吉 米 的 十 歲 男 孩 子 因 瑞 恩 綜 合 症 而 死 的 事 件 把 反 森 林 噴 藥 激 向 高 峰 。 也 從 而 証 實 了 威 廉 的 爭 論 是 正 確 的 。
這 一 年 ， 遠 在 那 一 端 的 菁 菁 爸 爸 正 在 自 費 研 究 滴 滴 梯 對 人 類 的 危 害 ， 由 於 單 槍 匹 馬 ， 偷 偷 摸 摸 ， 他 弄 不 出 一 點 動 靜 來 。 只 能 仰 天 長 息 。
八 年 後 的 一 天 ， 菁 菁 的 媽 媽 收 到 朋 友 從 美 國 郵 來 的 一 本 短 篇 小 說 集 。 作 者 是 威 廉 ﹒ 科 茨 溫 孔 ， 書 名 是 《 最 老 的 人 和 永 恆 的 故 事 》 。 這 時 ， 菁 菁 已 是 高 二 學 生 。 她 在 英 語 教 師 媽 媽 的 幫 助 下 ， 第 一 次 啃 完 了 一 本 英 文 原 著 。 那 裡 有 莊 生 化 蝶 的 影 子 ， 菁 菁 沒 讀 過 莊 子 ， 但 天 然 地 被 威 廉 書 中 蝴 蝶 收 藏 家 的 故 事 深 深 吸 引 。 還 有 那 畫 馬 變 真 的 故 事 ， 那 伐 木 工 人 變 為 仙 王 的 故 事 ， 都 把 菁 菁 帶 回 了 純 真 的 兒 童 世 界 。
１ ９ ８ ５ 年 菁 菁 考 上 了 北 京 大 學 生 物 系 。
同 一 年 ， 威 廉 發 表 了 他 的 第 三 十 二 部 兒 童 文 學 著 作 。１ ９ ９ ６ 年 五 月 的 一 個 星 期 天 清 晨 ， 暖 雨 初 晴 ， 空 氣 中 散 發 著 甜 絲 絲 的 清 香 。 廣 州 市 東 方 樂 園 的 某 個 角 落 裡 ， 一 個 兩 歲 的 男 孩 子 興 高 採 烈 、 歪 歪 倒 倒 地 爬 上 了 一 棵 老 槐 樹 下 的 滑 滑 梯 。 孩 子 的 媽 媽 菁 菁 注 意 到 ： 滑 滑 梯 的 扶 手 上 爬 滿 了 細 細 密 密 的 毛 毛 虫 。 她 仰 頭 看 去 ， 只 見 片 片 槐 樹 葉 下 絲 絲 網 網 ， 柔 柔 軟 軟 地 吊 掛 著 點 點 滴 滴 的 小 毛 頭 。 它 們 在 唱 ： 你 是 一 條 虫 。 我 是 一 條 虫 。
同 年 五 月 的 一 個 星 期 六 傍 晚 ， 冷 雨 夕 照 ， 空 氣 中 殘 留 著 鬱 金 香 的 氣 息 。 紐 布 倫 斯 韋 克 省 省 會 佛 瑞 德 瑞 科 屯 市 的 大 街 小 巷 裡 ， 棵 棵 雲 衫 樹 又 染 上 了 一 層 新 綠 。 成 千 上 萬 ， 成 萬 上 億 的 經 過 幾 代 滅 虫 劑 考 驗 的 毛 毛 虫 ， 生 命 力 越 來 越 強 。 它 們 在 樹 上 樹 下 舉 行 盛 大 聯 歡 會 。 它 們 的 千 軍 萬 馬 可 以 染 黑 一 條 小 徑 。 它 們 在 尋 找 著 先 輩 流 血 犧 牲 換 來 的 和 平 世 界 ， 它 們 想 急 急 忙 忙 踏 進 化 蝶 的 夢 境 。 那 懸 掛 在 樹 上 的 似 乎 聽 見 了 來 自 遠 方 的 哦 吟 。 它 們 快 活 得 無 法 無 天 ， 馬 上 加 入 了 生 命 大 聯 唱 ： 春 風 吹 ， 雲 衫 美 。 盪 呀 盪 秋 千 。 我 是 虫 ， 你 是 人 。 滅 我 也 滅 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