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 鴻
小 島 兜 圈 我 們 一 到 旅 館 ， 來 兜 售 旅 游 計 划 的 人 便 絡 繹 不 絕 。 海 風 紅 著 臉 問 了 許 多 問 題 ， 拿 筆 記 下 每 項 計 划 的 節 目 和 時 間 安 排 。 我 看 到 一 張 白 紙 上 記 得 密 密 麻 麻 ， 還 有 很 多 箭 頭 、 重 點 星 號 、 橫 杆 等 等 的 標 記 。 最 后 他 的 分 析 結 果 是 當 天 晚 餐 后 看 民 俗 表 演 ， 第 二 天 游 覽 全 島 。
我 滿 口 稱 贊 海 風 的 周 全 安 排 ， 第 一 次 沒 有 絲 毫 反 對 和 補 充 意 見 地 全 盤 接 受 他 的 領 導 。 于 是 起 了 個 大 早 等 導 游 帶 我 們 去 看 看 小 島 風 光 。 十 几 對 人 上 了 一 輛 很 舊 的 小 面 包 車 ， 挨 得 很 緊 地 坐 著 ， 沒 有 冷 氣 。 車 開 動 時 前 座 白 女 人 的 香 水 和 狐 臭 的 混 合 氣 味 在 我 的 鼻 翼 四 周 齊 飛 ， 加 上 悶 熱 難 當 ， 頭 腦 昏 沉 沉 地 產 生 香 妃 如 面 的 幻 覺 ， 那 種 美 人 當 前 而 沐 其 體 香 的 滋 味 百 年 難 遇 。
司 機 兼 導 游 那 天 眼 疾 復 發 ， 一 手 把 方 向 盤 ， 一 手 不 停 地 抹 著 右 眼 泗 溢 的 眼 淚 。 車 上 的 老 太 太 爭 先 恐 后 地 給 他 遞 盤 尼 西 林 ， 唯 恐 原 本 就 東 倒 西 歪 的 車 會 毫 不 猶 豫 地 奔 向 大 海 。 他 最 先 帶 我 們 去 看 “ 百 萬 富 翁 ” 路 。 車 子 拐 進 一 條 剛 有 過 火 災 的 椰 林 小 徑 ， 揚 起 許 多 灰 塵 。 輪 胎 在 石 子 路 面 上 軋 出 的 聲 音 ， 讓 這 伙 被 不 情 愿 地 帶 著 去 向 富 翁 朝 聖 的 人 們 更 加 覺 得 天 熱 而 無 冷 氣 的 生 活 如 火 如 荼 。 几 座 在 美 國 的 中 產 區 常 見 的 住 宅 呈 扇 形 地 分 布 在 海 邊 。 一 些 花 草 ， 一 些 棕 櫚 ， 几 級 臺 階 安 靜 地 點 綴 著 。 導 游 說 那 座 最 大 的 房 子 屬 于 島 上 的 一 個 醫 生 ， 他 妹 妹 也 是 學 醫 的 ， 在 德 國 留 學 ， 嫁 了 一 個 德 國 醫 生 。 他 在 解 說 這 些 時 的 口 氣 如 夢 如 幻 ， 無 限 景 仰 ， 淚 也 不 流 了 ， 車 也 開 得 平 穩 多 了 。 我 提 問 說 ： 這 島 上 的 醫 療 制 度 是 怎 樣 的 ？ 導 游 耐 心 地 說 ： 每 人 每 次 看 病 五 十 美 元 ， 藥 費 另 算 。 開 刀 等 大 病 症 得 看 情 況 而 收 錢 。 我 又 問 ： 這 島 上 有 多 少 常 住 居 民 ？ 他 答 曰 ： 大 約 七 萬 人 左 右 。 我 說 ： 醫 生 這 種 房 子 在 島 上 要 多 少 錢 可 造 起 來 ？ 他 說 ： 總 要 有 几 百 萬 才 行 吧 。 我 說 ： 按 每 人 每 年 生 一 次 病 算 ， 醫 生 一 年 可 掙 一 棟 這 種 房 子 足 足 有 余 。 但 如 果 都 象 你 這 樣 發 了 眼 疾 也 不 去 看 他 的 話 ， 他 的 收 入 就 難 說 了 。 我 那 時 就 想 醫 生 真 是 好 職 業 ， 別 人 來 看 你 還 能 給 你 帶 來 財 富 。 不 象 許 多 老 人 想 有 人 去 看 望 都 根 本 不 可 能 ， 只 有 寂 寞 死 了 了 事 。
從 富 豪 區 出 來 就 去 免 稅 商 店 買 東 西 。 貨 架 上 沒 什 么 好 買 。 不 過 是 一 些 酒 和 一 些 不 新 鮮 卻 昂 貴 的 蘋 果 。 包 括 本 島 隨 處 可 見 的 椰 子 也 要 貴 過 美 國 好 些 。 我 出 店 看 四 周 的 破 舊 的 房 舍 ， 不 能 和 剛 才 看 到 的 漂 亮 的 宅 子 比 。 尤 如 從 比 華 利 山 下 來 入 了 洛 杉 磯 的 市 中 心 。 不 同 的 是 華 宅 只 有 四 五 棟 ， 而 這 些 散 布 在 骯 臟 街 區 周 圍 的 房 屋 卻 數 不 清 。
我 們 也 許 還 去 了 些 地 方 ， 一 些 充 滿 了 廉 價 的 泊 來 品 的 地 方 。 在 殖 民 者 還 沒 來 這 島 上 之 前 會 是 什 么 樣 ？ 島 民 的 生 活 會 不 會 象 那 里 的 海 水 般 清 澈 而 寧 靜 ？ 我 們 去 看 民 俗 表 演 ， 希 望 能 有 一 點 點 感 性 的 體 驗 ， 回 復 到 時 間 摧 毀 一 切 之 前 的 體 驗 。 原 本 我 該 是 可 以 沉 睡 到 他 們 曾 有 過 的 女 巫 時 代 ， 在 那 妖 媚 的 肢 體 扭 動 中 目 瞪 口 呆 地 看 著 燃 燒 的 火 焰 進 入 紅 唇 的 口 中 ， 然 后 熄 滅 在 沒 有 燙 傷 的 痕 跡 里 。 可 是 突 然 地 躥 出 彪 形 漢 子 來 了 一 套 中 國 功 夫 ， 把 我 的 睡 驚 醒 。 我 不 再 作 任 何 努 力 去 尋 找 什 么 是 原 本 屬 于 小 島 ， 什 么 不 是 。
我 在 那 個 海 濱 之 夜 徒 勞 地 細 想 我 來 美 國 之 前 的 原 形 。
小 島 政 經 似 乎 中 國 的 金 融 是 一 籃 子 政 策 。 籃 子 里 有 美 元 、 日 元 、 德 國 馬 克 、 瑞 士 法 郎 等 等 。 其 中 美 元 的 比 重 最 強 ， 而 所 有 外 貿 的 結 算 也 以 用 美 元 為 多 。 這 種 過 度 地 和 美 元 挂 鉤 的 做 法 無 異 于 把 自 己 和 美 國 經 濟 捆 在 一 起 ， 隨 其 左 右 本 國 金 融 狀 況 。 比 如 去 年 的 日 元 大 漲 ， 使 得 以 日 元 借 債 最 多 而 以 美 元 結 算 貿 易 所 得 的 中 國 大 大 吃 虧 。 美 元 作 為 硬 通 貨 幣 的 影 響 使 得 許 多 小 國 或 發 展 中 國 家 的 政 府 在 行 政 決 策 上 對 美 國 政 府 就 不 得 不 采 取 “ 忍 辱 負 重 ” 的 策 略 了 。 小 島 是 個 除 了 天 然 優 良 的 海 灘 和 港 口 便 一 無 所 有 的 旅 游 性 經 濟 為 主 的 國 家 。 因 為 游 客 大 多 來 自 美 國 ， 于 是 小 島 的 政 府 很 干 脆 把 小 島 比 索 和 美 元 一 比 一 地 挂 鉤 。 如 此 一 來 ， 游 客 不 必 有 兌 換 貨 幣 的 麻 煩 而 政 府 也 獲 得 緊 跟 美 國 的 必 需 。 游 客 用 美 元 購 物 消 費 ， 島 民 用 比 索 ， 尤 如 中 國 曾 有 過 的 金 融 改 革 雙 軌 制 。
我 在 旅 館 門 前 看 到 出 租 司 機 的 汗 衫 背 后 寫 著 ： 選 某 某 作 總 統 ， 某 某 不 會 讓 公 共 汽 車 進 入 碼 頭 。 才 知 道 小 島 也 在 競 選 總 統 。 由 于 島 民 們 大 多 以 開 出 租 車 為 業 或 更 准 確 的 說 是 行 騙 ， 所 以 保 証 不 讓 大 小 公 車 進 港 口 搶 生 意 是 島 上 的 基 本 民 意 。 一 個 總 統 候 選 人 哪 怕 是 由 公 車 司 機 出 身 ， 他 的 競 選 理 念 的 訴 求 恐 怕 也 得 跟 著 出 租 車 走 而 置 公 車 于 不 顧 了 。 有 一 個 開 大 面 包 車 的 司 機 這 時 開 始 和 那 位 汗 衫 競 選 廣 告 者 辨 論 。 他 說 要 有 競 爭 ， 有 競 爭 才 有 好 服 務 ， 有 好 服 務 才 有 更 多 的 美 國 佬 來 花 錢 。 汗 衫 很 不 屑 地 看 著 這 位 司 機 類 的 少 數 民 族 ， 嗓 音 高 過 許 多 地 雄 辨 說 ： 出 租 車 才 是 最 好 的 服 務 項 目 ， 那 些 美 國 闊 佬 們 來 這 里 是 享 受 ， 出 租 車 能 給 他 們 提 供 最 好 的 享 受 。 我 不 知 為 什 么 開 出 租 的 司 機 多 而 公 車 的 司 機 少 ， 也 許 一 輛 二 三 手 的 美 國 舊 車 比 二 三 手 的 美 國 舊 公 車 便 宜 ﹔ 也 許 這 出 租 車 的 行 業 是 被 某 些 幫 派 壟 斷 了 ， 并 非 閑 雜 人 等 都 能 一 試 的 ， 出 身 名 門 或 許 是 開 出 租 的 先 決 條 件 之 一 也 未 可 知 。
出 租 車 開 得 足 夠 快 的 司 機 可 以 存 點 錢 ， 在 某 處 林 子 邊 上 蓋 棟 房 子 。 自 然 房 樣 子 得 是 美 國 式 的 ， 車 庫 前 也 得 停 著 “ 孺 子 牛 ” 般 的 美 國 車 。 這 些 就 是 中 產 階 級 了 。 在 市 區 ， 政 府 正 在 建 平 民 房 。 單 調 的 兩 臥 或 三 臥 的 房 子 ， 一 律 用 預 制 板 搭 起 ， 建 好 后 涂 上 黃 或 褐 的 顏 色 。 跑 的 較 慢 或 不 太 會 行 騙 的 司 機 也 許 得 花 九 到 十 五 萬 的 價 錢 買 一 棟 這 樣 的 房 子 生 兒 育 女 。
島 上 有 一 個 小 小 的 煉 油 廠 和 發 電 廠 。 這 是 所 有 的 工 業 了 。 因 為 出 租 車 要 油 ， 故 煉 油 是 必 須 ﹔ 因 為 游 客 要 用 電 ， 故 發 電 也 是 必 須 。 其 它 的 一 切 都 可 從 島 外 運 進 來 ， 准 確 地 說 是 從 美 國 運 來 。 島 民 們 吃 穿 消 費 都 高 過 美 國 ， 好 在 天 熱 不 需 太 多 衣 服 ， 椰 子 香 蕉 到 處 都 是 也 極 易 采 到 ， 飢 寒 這 兩 個 字 在 游 蕩 街 頭 的 青 年 人 臉 上 倒 沒 什 么 痕 跡 。
這 實 在 是 個 美 麗 的 小 島 。 你 無 所 事 事 、 無 所 能 事 、 懶 于 干 事 都 可 以 。 只 要 在 椰 子 樹 下 枕 臂 而 臥 ， 渴 了 會 有 椰 子 自 然 地 落 下 ， 餓 了 會 有 香 蕉 熟 透 了 地 等 著 ﹔ 再 稍 微 動 動 腿 ， 去 海 邊 ， 有 魚 兒 活 刺 刺 地 蹦 上 來 給 你 作 頓 晚 餐 。 是 個 仙 人 的 地 方 ， 被 凡 人 的 勤 勞 弄 得 滿 面 灰 土 而 窮 困 。
小 島 男 女 Painting (right) by Xu-Guang Tao
島 民 的 血 統 我 一 直 沒 機 會 弄 明 白 。 從 膚 色 上 看 他 們 是 黑 人 ， 但 沒 有 黑 人 的 卷 頭 發 和 厚 唇 寬 鼻 。 從 音 樂 上 看 ， 他 們 和 非 州 手 鼓 的 節 奏 很 近 ， 但 又 多 了 一 層 手 鼓 沒 有 的 抒 情 的 調 子 。 他 們 和 古 巴 人 可 能 是 一 個 種 族 。 有 非 洲 來 的 黑 奴 血 統 ， 也 有 當 地 土 著 印 第 安 人 的 血 統 ， 當 然 也 少 不 了 白 人 的 一 分 子 。 島 上 陽 光 異 常 強 烈 ， 島 民 的 膚 色 可 能 是 曝 晒 而 成 的 因 素 多 過 遺 傳 。 我 們 在 島 上 待 了 一 星 期 ， 除 了 帶 太 陽 鏡 而 保 得 眼 圈 沒 被 晒 到 外 ， 身 體 其 它 部 分 就 連 手 指 頭 都 晒 得 黝 黑 。 信 奉 一 白 遮 三 丑 的 淑 女 是 千 萬 去 不 得 那 個 地 方 的 。
小 島 上 男 人 開 出 租 去 了 ， 女 人 也 不 閑 著 。 大 旅 館 周 圍 隨 處 可 見 草 棚 搭 起 的 攤 位 。 那 里 是 女 人 的 天 地 。 攤 上 最 常 見 的 物 品 是 十 塊 錢 三 件 的 Ｔ 恤 衫 和 海 灘 用 的 浴 巾 。 也 有 一 些 海 螺 ， 我 拿 起 一 只 ， 發 現 上 面 很 刺 眼 地 用 紅 顏 料 寫 著 “ 到 此 一 游 紀 念 ” 。 第 一 次 逛 這 種 攤 位 時 一 眼 見 到 一 個 椰 子 刻 出 的 猩 猩 ， 很 粗 糙 的 手 工 卻 很 惟 妙 惟 俏 。 攤 主 說 是 她 花 了 很 長 時 間 一 點 點 刻 出 來 的 。 我 覺 得 這 才 是 真 正 的 小 島 手 工 藝 品 ， 立 刻 想 買 下 來 。 海 風 說 還 要 逛 很 多 攤 位 ， 拎 個 這 么 大 的 東 西 在 手 上 很 煩 ， 不 如 逛 一 圈 后 臨 走 前 再 來 買 。 我 怕 等 再 來 時 就 沒 了 ， 還 特 意 再 三 叮 囑 攤 主 說 我 等 會 兒 就 來 買 這 猩 猩 ， 給 我 留 著 。 我 們 后 來 在 每 一 個 攤 位 上 都 見 到 了 一 模 一 樣 的 椰 子 刻 的 猩 猩 ， 我 很 疑 惑 地 仔 細 地 看 了 出 產 地 ， 卻 原 來 是 亞 洲 的 哪 個 國 家 做 的 。 海 風 后 來 在 為 游 客 設 的 購 物 中 心 里 也 發 現 了 這 個 “ 獨 一 無 二 ” 的 “ 手 工 ” 品 ， 為 此 笑 話 了 我 很 久 。 我 以 后 每 次 見 了 ， 總 覺 得 那 猩 猩 是 在 既 邪 惡 又 譏 笑 地 看 著 我 。
海 攤 上 和 街 邊 上 隨 處 可 見 有 人 手 上 拿 個 塑 料 人 頭 在 拉 客 。 等 客 人 坐 下 來 后 就 開 始 在 其 頭 上 編 辮 子 ， 辮 子 上 吊 著 五 顏 六 色 的 塑 料 裝 飾 。 最 多 看 到 有 人 編 了 五 十 几 根 ， 頭 發 根 都 紅 腫 了 。 我 的 披 肩 發 是 編 辮 子 人 的 理 想 目 標 ， 所 到 之 處 無 不 被 問 及 是 否 要 編 几 根 辮 子 。 有 次 甚 至 被 抓 住 了 頭 發 而 無 法 逃 走 ， 平 生 所 見 如 此 要 人 編 了 小 辮 子 好 大 抓 一 把 的 趣 事 以 此 為 最 。 好 在 島 上 的 人 并 不 打 棍 子 ， 據 說 治 安 還 可 以 。 島 民 好 飲 ， 最 著 名 飲 料 為 我 們 在 美 國 也 常 見 的 “ 巴 哈 馬 媽 媽 ” 。 島 上 游 艇 招 攬 客 人 的 廣 告 是 “ 任 君 無 限 度 飲 用 巴 哈 馬 媽 媽 ” 。 一 位 德 國 小 伙 子 告 訴 我 們 說 游 艇 上 的 巴 哈 馬 媽 媽 里 放 了 濃 度 很 高 的 烈 酒 ， 只 須 一 杯 下 肚 ， 八 九 已 經 醉 倒 ， 哪 可 能 無 限 飲 用 。 但 為 了 這 個 廣 告 去 游 艇 的 人 很 多 。 島 上 的 犯 罪 大 多 也 是 由 巴 哈 馬 媽 媽 喝 多 了 引 起 ， 由 于 這 巴 媽 媽 也 不 便 宜 ， 喝 多 了 的 可 能 性 也 不 是 太 大 。 這 倒 是 很 好 地 維 護 了 治 安 。
島 上 年 青 的 女 人 都 苗 條 而 嫵 媚 。 她 們 走 路 的 姿 勢 很 有 彈 性 ， 陽 光 在 深 色 的 皮 膚 上 照 出 無 限 的 生 命 力 。 島 上 的 男 人 大 多 肌 肉 發 達 ， 海 面 上 都 是 他 們 翻 飛 騰 躍 的 身 影 。 晚 上 也 是 他 們 從 無 倦 意 的 歌 聲 。 在 臨 海 的 窗 前 看 月 亮 時 聽 他 們 剛 柔 相 濟 得 恰 到 好 處 的 抒 情 ， 似 有 似 無 的 感 動 總 讓 我 后 悔 白 天 出 門 坐 出 租 車 時 小 費 給 少 了 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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