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 米 水 手
那 日 在 a p a r t m e n t 的 院 里 看 见 一 个 小 女 孩 , 大 约 四 五 岁 , 是 个 越 南 小 孩 吧 。 她 牵 着 妈 妈 的 手 , 另 一 只 手 里 拿 着 一 个 小 洋 娃 娃 什 么 的 。 她 看 见 我 时 很 是 得 意 地 扬 起 头 冲 我 笑 笑 , 那 神 情 仿 佛 在 说 : 瞧 , 看 我 有 多 幸 福 , 我 的 妈 妈 待 我 多 么 好 ! 母 女 二 人 穿 着 很 是 朴 素 , 住 在 我 这 儿 的 大 概 都 不 会 离 贫 困 线 有 多 远 。 我 也 冲 二 人 笑 笑 打 了 个 招 呼 , 不 知 怎 地 心 里 却 一 酸 , 好 久 没 有 记 起 的 自 己 的 童 年 似 乎 也 一 下 子 浮 现 出 来 。
我 的 童 年 在 湖 南 长 沙 度 过 。 那 时 父 亲 还 在 部 队 里 , 妈 妈 白 天 要 上 班 , 都 是 外 公 外 婆 带 着 我 。 家 门 口 是 一 个 院 子 , 院 子 里 有 两 棵 很 高 的 梧 桐 树 , 十 几 户 人 家 的 房 子 就 座 落 在 四 周 。 两 棵 大 树 就 象 两 把 巨 伞 , 把 院 子 的 大 半 给 庇 护 在 下 。 那 时 候 院 子 里 还 有 一 口 井 , 井 很 深 很 深 , 我 们 小 孩 是 不 许 靠 近 的 。 关 于 那 口 井 , 最 开 心 的 事 是 当 谁 家 的 鸭 子 或 者 鹅 , 为 了 苟 延 半 天 的 残 喘 , 大 义 凛 然 跳 到 井 里 , 然 后 那 鸭 子 或 鹅 的 主 人 就 忙 开 了 : 借 来 绳 子 , 电 筒 , 把 绳 子 拴 在 腰 间 , 让 别 人 把 他 放 下 井 去 。 一 阵 扑 腾 扑 腾 之 后 , 拉 上 来 的 当 然 是 满 头 是 水 的 主 人 和 他 手 中 精 疲 力 竭 可 怜 的 鸭 子 。
小 时 候 我 的 身 体 很 弱 , 院 子 里 的 小 孩 们 又 大 都 比 我 大 , 所 以 玩 起 游 戏 来 我 总 是 被 欺 负 的 对 象 。 米 米 的 真 名 就 叫 做 小 米 , 但 我 们 都 叫 她 米 米 。 米 米 的 家 在 乡 下 , 但 在 念 小 学 以 前 她 常 常 就 住 在 院 子 里 她 舅 舅 家 。 米 米 比 我 大 几 个 月 , 她 象 那 些 从 乡 下 来 的 孩 子 一 样 是 挺 害 羞 的 , 不 爱 跟 别 的 孩 子 玩 , 但 米 米 爱 和 我 在 一 起 玩 。 因 为 只 有 和 米 米 在 一 起 我 才 不 会 被 那 些 大 孩 子 欺 负 , 我 也 喜 欢 和 她 在 一 起 , 于 是 我 们 自 然 而 然 就 成 了 好 朋 友 。
大 人 们 都 说 米 米 懂 事 。 她 见 到 院 子 里 的 大 人 们 都 笑 着 叫 叔 叔 阿 姨 伯 伯 奶 奶 , 大 家 都 喜 欢 她 。 米 米 总 是 干 干 净 净 的 , 还 能 自 己 洗 小 手 绢 , 不 象 我 们 这 些 男 孩 子 , 成 天 泥 巴 鼻 涕 一 脸 。 米 米 在 她 舅 舅 家 也 听 话 , 从 来 没 见 过 她 挨 打 挨 骂 , 而 院 子 里 其 它 有 小 孩 的 家 里 , 三 天 两 头 地 会 传 出 “ 撩 刷 芽 子 炒 肉 ” 的 暴 响 ( “ 撩 刷 芽 子 ” 是 长 沙 话 , 指 从 大 条 帚 上 撇 下 来 的 枝 条 , 用 其 打 人 俗 称 “ 炒 肉 ” , 极 疼 , 今 日 想 起 来 仍 旧 两 股 颤 颤 。 ) 。
那 时 候 有 一 阵 子 大 孩 子 们 好 象 突 然 消 失 了 , 他 们 或 是 去 上 小 学 了 , 或 是 去 远 一 点 的 地 方 去 野 了 。 外 婆 管 得 我 很 严 , 不 让 我 到 街 上 乱 跑 , 更 不 让 我 到 大 孩 子 们 说 起 来 充 满 神 奇 的 河 边 去 。 于 是 每 天 一 早 起 来 我 就 到 米 米 家 去 。 有 时 候 米 米 还 没 起 来 , 她 住 在 她 舅 舅 家 的 楼 上 。 她 舅 舅 家 真 暗 , 而 且 楼 梯 是 那 种 木 头 梯 子 。 我 就 在 楼 下 等 , 米 米 要 好 一 会 儿 才 下 楼 来 , 然 后 我 就 拉 她 到 我 们 家 去 玩 。 我 们 一 起 玩 搭 积 木 , 下 “ 斗 兽 棋 ” , 或 者 玩 算 盘 子 串 起 来 的 “ 跳 房 子 ” 。 玩 “ 跳 房 子 ” 这 种 女 孩 子 的 游 戏 我 就 比 不 过 她 了 , 若 是 她 和 别 的 女 孩 子 玩 跳 猴 皮 筋 , 我 就 更 是 笨 得 一 塌 糊 涂 了 。 有 时 候 我 们 也 就 在 院 子 里 跑 来 跑 去 。 有 时 候 我 们 比 谁 在 原 地 转 圈 多 还 不 头 晕 。 那 时 我 看 到 她 转 起 来 裙 子 也 跟 着 飘 起 来 , 我 说 : “ 米 米 你 转 起 来 的 时 候 裙 子 就 象 包 子 一 样 。 ” 我 总 是 为 我 幼 年 的 这 一 比 喻 感 到 好 笑 , 但 它 却 成 了 我 最 鲜 明 的 记 忆 之 一 ; 我 甚 至 记 得 米 米 穿 的 是 淡 蓝 的 裙 子 , 她 的 长 相 已 经 很 依 稀 了 , 记 忆 里 还 是 旋 转 着 的 米 米 。
Painting (right) by Xu-Guang T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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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 婆 特 别 喜 欢 米 米 。 每 次 我 做 错 了 什 么 事 , 外 婆 总 是 说 , 看 人 家 米 米 如 何 如 何 , 你 怎 么 不 跟 她 学 一 点 。 外 婆 做 了 好 吃 的 也 要 我 把 米 米 叫 来 。 小 时 候 我 总 是 有 一 些 怪 念 头 。 有 一 回 我 去 拿 一 团 棉 花 , 却 吓 得 大 叫 , 说 那 团 棉 花 看 起 来 象 一 个 “ 鬼 脑 壳 ” 。 外 婆 和 米 米 都 笑 我 , 米 米 还 去 把 棉 花 拿 起 来 。
记 忆 里 的 米 米 总 是 笑 眯 眯 的 。 有 一 次 邻 家 来 了 一 个 女 孩 子 , 我 们 也 一 起 找 她 玩 。 我 总 是 记 不 住 那 个 女 孩 的 名 字 。 早 晨 我 先 去 米 米 家 , 在 楼 下 对 她 说 : “ 米 米 , 我 们 去 找 那 个 妹 子 玩 吧 ! ” 米 米 就 在 楼 上 说 : “ 又 是 那 个 妹 子 , 她 的 名 字 叫 X X X ( 我 到 现 在 还 是 不 知 道 她 叫 啥 ) 。 你 先 去 , 我 过 一 会 儿 再 来 。 ” 于 是 我 就 先 去 。 “ 那 个 妹 子 ” 很 凶 , 很 有 一 股 城 里 女 孩 那 种 娇 宠 惯 了 的 蛮 横 。 一 天 早 上 她 一 开 们 就 吐 了 我 一 口 唾 沫 , 然 后 把 门 砰 地 关 上 。 我 大 怒 , 在 门 外 骂 她 , 踹 了 门 一 脚 , 却 也 只 能 悻 悻 走 开 。 自 己 想 想 没 趣 , 又 去 米 米 家 找 米 米 。 米 米 从 来 不 跟 人 争 吵 , 从 来 没 往 人 身 上 吐 唾 沫 。
后 来 我 就 上 预 备 班 ( 学 前 班 ) 了 , 米 米 因 为 没 有 城 市 户 口 , 也 到 乡 下 念 书 去 了 。 那 以 后 就 很 少 见 到 米 米 了 , 即 使 见 到 , 也 已 不 是 那 样 耳 鬓 厮 磨 的 我 和 她 。 一 次 , 那 时 我 已 经 上 小 学 了 , 大 概 是 一 个 暑 假 里 面 , 外 婆 在 院 子 里 教 我 写 字 。 那 时 米 米 正 好 又 到 城 里 她 舅 舅 家 来 玩 。 米 米 坐 在 院 子 里 另 一 角 一 辆 锁 着 的 三 轮 车 上 蹬 那 脚 踏 板 。 我 老 写 错 , 外 婆 就 骂 我 。 外 婆 问 米 米 会 不 会 写 , 米 米 都 会 。 她 在 乡 下 上 学 早 , 比 我 高 一 年 级 。 于 是 外 婆 又 夸 米 米 , 还 说 , 米 米 都 是 大 姑 娘 了 , 都 上 二 年 级 了 。
小 学 毕 业 那 年 暑 假 , 米 米 也 在 她 舅 舅 家 。 那 时 我 正 处 在 男 生 和 女 生 要 划 清 界 线 的 青 春 发 育 前 期 。 一 天 傍 晚 我 和 另 一 个 男 生 正 要 出 去 玩 , 米 米 拿 着 菜 篮 竹 篓 到 院 子 里 的 水 沟 边 洗 菜 。 外 婆 看 见 米 米 , 说 : “ 这 不 是 米 米 吗 ? 都 长 成 大 姑 娘 了 ! ” 外 婆 叫 我 过 去 和 米 米 打 招 呼 。 我 很 是 窘 , 深 怕 旁 边 的 同 学 看 见 传 出 去 成 笑 柄 。 米 米 到 是 挺 大 方 地 冲 我 笑 了 笑 , 我 却 很 是 扭 捏 地 打 了 个 招 呼 。 话 到 了 嘴 边 , 叫 出 来 的 还 是 “ 米 米 ” 。
那 以 后 就 再 也 没 见 过 米 米 了 。 不 知 到 还 能 不 能 见 到 米 米 。 世 易 时 移 , 院 子 里 的 井 早 已 被 填 掉 , 两 棵 梧 桐 树 也 被 锯 掉 了 一 棵 , 外 婆 如 今 也 已 长 眠 在 一 抛 『 参 注 』 黄 土 之 下 。 米 米 现 在 在 哪 里 , 变 成 什 么 样 了 呢 ? 她 是 在 一 所 中 学 小 学 教 书 , 还 是 在 一 家 纺 织 厂 当 女 工 ? 她 或 许 已 变 成 了 一 个 臃 肿 的 妇 人 。 我 倒 不 能 说 自 己 有 什 么 资 格 来 品 评 别 人 , 自 己 不 也 是 在 平 庸 和 无 聊 中 挣 扎 ? 我 只 是 害 怕 见 到 她 以 后 就 再 也 不 能 记 起 童 年 那 个 笑 眯 眯 的 、 旋 转 着 的 米 米 。 想 必 她 已 经 都 有 了 自 己 的 孩 子 ; 若 那 是 个 女 孩 , 是 不 是 又 是 童 年 的 米 米 呢 ? 那 孩 子 见 到 我 , 是 叫 我 一 声 叔 叔 呢 , 还 是 该 叫 我 一 声 舅 舅 ?
抛 [ 注 ] : 代 替 ‘ 扌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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