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 次 升 學 體 檢 發 現 肺 部 有 些 微 的 雜 質 , 醫 生 建 議 去 空 氣 新 鮮 的地 方 住 一 段 時 間 吃 些 藥 就 會 干 淨 了 。 父 母 想 起 鄉 下 剛 發 還 的 別 業 ,狠 了 心 讓 我 去 獨 居 一 個 暑 假 。
房 子 在 山 林 中 , 周 圍 別 無 人 家 , 僅 只 一 條 泥 徑 通 往 山 下 的 村 落 。小 徑 的 半 山 處 有 個 一 間 房 的 尼 庵 , 住 著 位 老 尼 , 灰 衣 灰 帽 在 澆 菜 園 。那 座 房 是 先 祖 隱 居 的 處 所 , 房 后 遍 植 竹 子 梅 花 , 園 里 還 有 十 几 棵 桃樹 。 房 前 有 溪 水 流 過 , 對 稱 地 列 了 兩 臺 小 圓 石 桌 圍 了 四 只 石 鼓 在 又是 兩 棵 的 桃 樹 底 下 。 房 子 的 左 右 還 種 了 茶 樹 圍 起 , 此 外 的 空 間 全 是山 林 了 , 而 庭 院 里 卻 仍 是 明 媚 。 里 面 的 陳 設 皆 竹 器 , 撫 了 灰 去 依 舊泛 出 幽 光 , 并 無 虫 蛀 的 痕 跡 。 還 有 一 間 灶 房 , 一 座 兩 口 鍋 的 灶 臺 ,角 落 里 堆 了 些 柴 草 灰 燼 。 他 們 把 這 房 子 收 走 之 后 似 乎 并 沒 來 動 過 ,畢 竟 離 人 聲 太 遠 , 不 大 方 便 罷 。
家 人 托 請 了 山 下 村 里 的 一 戶 人 家 照 顧 我 的 獨 居 , 他 們 原 想 讓 那家 的 女 兒 阿 青 夜 里 上 山 陪 我 。 因 我 的 許 多 陰 陽 怪 氣 的 癖 好 , 怕 人 家孩 子 不 習 慣 , 也 怕 我 不 開 心 , 最 終 還 是 作 罷 。 阿 青 每 日 給 我 送 飯 上山 , 一 清 早 她 就 來 , 總 是 那 樣 老 酒 燉 雞 蛋 。 她 說 是 我 母 親 說 下 的 每天 一 定 要 我 吃 兩 只 雞 蛋 , 鄉 里 的 食 作 肉 類 太 少 。 她 看 著 我 吃 完 才 去灶 間 燒 開 水 。 兩 只 鐵 鍋 可 以 燒 六 瓶 開 水 , 夠 我 一 整 天 的 漱 洗 飲 用 之需 了 。 為 了 我 去 住 , 靠 臥 房 的 一 間 小 儲 存 室 被 改 作 了 衛 生 間 。 沒 有自 來 水 , 阿 青 的 弟 弟 砍 了 一 根 竹 子 , 用 竹 筒 引 了 溪 水 到 門 邊 的 池 里 ,池 下 有 一 個 洞 漏 水 , 卻 總 沒 有 進 水 的 流 速 快 , 便 有 了 一 池 似 滿 未 滿的 水 好 用 。
很 喜 歡 阿 青 的 弟 弟 , 那 種 黑 黝 黝 的 膚 色 , 笑 著 牙 分 外 地 白 。 他 從來 不 講 話 , 悶 頭 干 活 搬 運 , 之 后 就 下 山 了 。 有 次 阿 青 來 送 飯 時 , 笑得 厲 害 , 收 拾 碗 筷 時 還 停 不 住 , 忍 不 住 對 我 說 , 她 弟 弟 和 同 村 的 人聊 天 說 到 我 吃 起 飯 來 象 只 蟋 蟀 , 一 顆 一 顆 地 數 几 粒 米 就 算 一 頓 飯 了 ,一 天 到 夜 坐 在 那 里 學 書 , 臉 學 得 嘖 嘖 白 , 一 些 些 油 光 也 無 。 我 才 知 道他 是 不 屑 和 我 講 話 的 。 以 后 每 次 他 來 修 整 后 園 子 , 我 只 在 書 房 的 木 窗格 里 看 他 利 落 的 身 影 , 不 再 出 去 。 阿 青 說 過 几 次 村 里 年 輕 人 的 活 動 ,邀 我 同 去 , 我 都 謝 絕 了 , 雖 然 很 想 去 看 看 他 們 的 生 活 。
Painting (left) by Xu-Guang Tao
雖 是 仲 夏 , 山 居 卻 涼 爽 。 門 前 的 溪 水 印 了 些 紅 的 云 色 自 傍 晚 流 過 ,總 疑 心 是 落 花 , 但 桃 樹 上 一 遍 蔥 蓊 , 花 早 落 盡 。 山 林 里 鳥 語 水 聲 透出 青 綠 的 氣 息 , 讓 呼 吸 之 間 無 時 不 感 到 冷 寂 。 看 到 阿 青 姐 弟 健 康 純 朴的 樣 子 , 實 是 無 法 面 對 時 時 偏 高 的 體 溫 計 。 那 夜 竹 門 不 嚴 , 晚 風 襲 過 ,電 線 上 垂 吊 的 燈 頭 搖 曳 , 使 人 影 放 大 至 梁 脊 , 灰 暗 的 屋 壁 上 我 的 頭 顱陰 陰 憧 憧 , 靜 如 古 箏 的 最 后 一 弄 , 繚 繞 落 下 , 便 尤 自 一 凜 。 昏 黃 的 光圈 下 , 玻 璃 細 管 的 斷 處 滾 出 几 顆 水 銀 , 似 淚 , 在 獨 獨 的 山 中 那 般 嬴 弱而 不 堪 。
阿 青 說 了 多 次 她 的 女 伴 們 要 來 看 我 。 我 實 在 厭 世 得 很 , 見 了 樹 上 的蛛 網 , 見 了 光 禿 禿 吊 著 的 電 燈 , 就 如 看 見 吊 死 的 鬼 魂 , 淒 美 哀 艷 地 誘惑 , 那 些 活 潑 健 康 的 人 。 我 在 山 里 , 他 們 在 山 下 。 不 過 她 們 還 是 打 著燈 籠 從 山 徑 上 來 了 。 月 光 大 多 被 樹 蔭 過 , 笑 聲 和 腳 步 聲 雜 亂 地 涌 來 。那 四 五 個 女 孩 , 相 差 不 多 的 年 紀 , 結 結 實 實 地 擠 在 阿 青 的 身 后 。 到 了阿 青 罵 她 們 小 氣 , 才 走 過 來 一 個 女 孩 , 和 我 一 樣 高 , 扎 著 粗 粗 的 辮 子 ,肩 膀 比 我 寬 出 許 多 。 她 來 拉 我 的 手 , 問 : 你 是 搽 什 么 牌 子 的 雪 花 膏 ?她 的 同 伴 一 陣 笑 , 咭 咭 咋 咋 地 諷 刺 她 不 會 說 話 。 我 不 好 意 思 , 極 輕 聲地 答 道 : 夏 天 不 用 的 , 冬 天 再 說 吧 。 她 們 進 了 房 間 , 看 我 的 書 , 有 一兩 個 要 考 大 學 的 說 , 我 們 考 不 過 你 了 , 讀 這 么 些 書 , 我 們 都 沒 見 過 的 。我 忙 說 : 這 些 都 沒 用 的 , 浪 費 時 間 的 , 大 學 不 考 這 些 。 我 一 人 住 在 這山 里 , 沒 同 學 玩 才 看 著 解 悶 的 。 有 一 人 就 問 : 阿 青 說 你 來 養 病 的 , 好 些了 嗎 ? 我 徒 然 地 想 咳 , 想 離 開 , 卻 只 能 淡 淡 地 說 : 好 了 差 不 多 了 。
人 走 后 , 所 剩 只 是 我 的 蒼 白 和 無 力 , 空 乏 有 如 水 痕 , 一 抹 中 生 命顯 得 如 此 輕 寥 , 意 義 卻 遠 在 山 那 端 的 云 霧 里 凝 成 些 露 珠 , 沾 濕 采 茶 人的 衣 袖 , 于 我 則 遙 不 可 及 。
秋 涼 只 合 自 知 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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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st Updated On December 15, 1996. $